据道经:“符本于结空,太真仰写天文,分置方位,区别图象符书之异。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势”[1]。道符会勾连日月星辰之象,加以变形文字,书其奥义。据《道教大辞典》,“符篆,道家秘文也。符者屈曲,作篆籀及星雷之文,篆者素书,记诸天曹官属吏佐之名。符篆谓可通天神,谴地衹,镇妖驱邪,故道家受道,必先受符篆”。
科即程式,仪即礼节。道教中的科仪即道场法事,是宗教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仪式前期准备中灯仪、星坛的形制与摆放;仪式进行过程中的存想与步罡踏斗等环节,都反映了道教的天学理念。
一、广州道教星斗文化中的符文
1.文献传世的符文
文献传世的由星体与文字变形而成的符文,较早可见于晋代高道葛洪的《抱朴子内篇》。道教符文也可以继续往上追溯到神巫的世代,学者刘昭瑞认为葛洪所书的太隐符,其方法与《日书》中的禹符相似。
〔出〕邦门,可☒(102叁)行☒(103叁)禹符,左行,置,右环(还),曰□(104叁)□右环(还),曰:行邦☒(105叁)令行。投符地,禹步三,曰:皋,(106叁)敢告☒符,上车毋顾,上☒(107贰)。[4]
前章已论述过禹或为神权与王权兼并的大巫,然其行法术时所踏禹步或取自南海之滨的鸟步。《日书》的禹符需配合禹步与“皋”的啸声,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仪式,可在出。《抱朴子内篇》中使用符篆或禹步行术都可以达到隐身的效用,“服大隐符十日,欲隐则左转,欲见则右回也”,“则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土以传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着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闭气而住,人鬼不能见也”[6]。取土塞鼻、持草自蔽、闭气而住等行为应该都是为了掩蔽自身由内而外发出的气。六癸为星宿所属的方位,抱朴子又言:“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气而己”[7],因此星宿或与人体呼吸吐纳有关。葛洪在《抱朴子内篇·登涉》中图文并茂地介绍了许多符篆,登涉为登山涉水之意,葛洪在罗浮山修行时,应该会面临自然环境中许多的威胁,为规避危险保全性命,他采取了随身携带符篆的方式。
有“老君黄庭中胎四十九真秘符”,入山林,以甲寅日丹书白素,夜置案中,向北斗祭之,以酒、脯各少少,自说姓名,再拜受取,内衣领中,辟山川百鬼万精、虎狼虫毒也。[8]

符篆中的星象以勾连的星点与单独的星点构成。关于星斗在符篆中的用途,葛洪也作出了解释:“符出于老君,皆天文也,但知书北斗字及日月字,便不畏白刃”[10]。古人将天空分区为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与世间吉凶变幻相照应,并寄希望于通过点画星辰与之产生冥冥之中的联系。道符源于三清尊神太上老君,天人将天文接引入凡间,授予世人,以最普通的丹砂翰墨也可以书写,日月星辰运行的奥妙就在点与线的连接之中,通过类似于天人感应的形式,成为星与人联系的介质。
葛洪认为八卦符号与六甲神符来源于自然生灵,这种师道众生的观念与岭南的天然秉性亦十分相符,“八卦生鹰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11]。葛洪的看法放到今日的先秦考古中也有比照对象。安徽凌家滩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就出土有背负八角星纹的玉鹰,也有说法是八卦取象于天文;河南殷墟则出土有大量商代龟甲,上刻甲骨文,作为巫师占卜的工具。宋人周去非《岭外代答》亦言“巫者画符,必为鸩顶之形,亦可见其源流矣”[13]。学者王丽英认为岭南所使用的桃符带有显著道教色彩[14]。晋人葛洪详述了桃符的制作方法,“以丹书桃板上,大书其文字,令弥满板上,以着门户上”[15],至清人刘锡藩在《岭表纪蛮》中仍沿袭此法,即取桃木锯成六寸长板,以墨和朱砂书符,例如三星符、北斗符、星云符,下方则绘用作厌胜的“井”字并书写咒文[16]。

2.考古出土的符文
符文往往有安镇驱邪之效,因此常被刻画在地券、解注瓶、木片等随葬品上,被亡者带入地下,亦有被刻画于砖石上置于建筑地基下的。
2011—2012年间,五仙观南粤先贤馆工程建设范围内,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中,在明代水井底部发现了一块绘有道教符咒的铭文砖[18]。铭文砖一面绘有符篆,一面写有咒文。符篆以墨书写,自上而下,符头有“雷、火、风”之象,下接五星串联;符窍内有六“日”字,井通地下属阴,或以属极阳的“日”字厌胜,下接“山”“己”二字,二十四方位风水上称之为二十四山,水井挖在古坡山基岩的南坡,亦可以用“山”指代位置,十天干中己代表中央土位。咒文则说明了此铭文砖的用途:
元始祖炁,化生诸仙,天河东井,混合自然,常清常净,饮之延年。契符安镇,泉脉如渊。急急如令,太上律令,囗囗囗。嘉靖十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告下。
五仙观旁的甜水巷因井泉甘冽得名,考古工程中也发现了星罗密布的水井。风水布局中水井方位十分重要,有时受限选择了不利方位,就可以井符厌胜的方式去缓冲。早期道教就有画井为狱的法术,晋人葛洪道:“其有邪魅作祸者,遥画地作狱。”井符在粤西有“降庙”,即“降神”仪式中也有所运用,“其法:将一碗净水,写一‘井’字圈绕之”。

罗振玉在《蒿里遗珍考释》中说:“地券之制,前籍未详,以传世诸刻考之,殆有两种:一为买之于人,如建初、建宁二券是也;一为买之于鬼神,则术家假托之词,如此券是也。”且以“买地券”称前者,“镇墓券”称后者。学者易西兵认为星图和道符所代表道教律法对买地券效力起到保障的作用[21]。
2016年广州市海珠区江燕路268号地块M3出土有石地券与石合同券,南汉乾亨九年(925)立,墓主为番禺南海县人李十一郎,券文中有东王公、西王母、仓君、武夷王、张坚固、李定度、王子乔、赤松子等道教神仙,券尾刻画有星图、“华盖”及道符[22]。石地券券文中除“买地名程界莲花塘侧”与“大利甲向地一所”间比合同券缺少一个“作”字外,其他内容二者皆一致。“合同券”符合古代书写习惯,自右向左竖行书写,给生者查看;而“地券”则相反,是为“反文”,给死者查看。
石地券与石合同券写有“其地东至甲乙青龙,南至丙丁朱雀,西至庚辛勾陈,北主壬癸玄武。”,使用的是十天干配六神的定位法。
券文“分付王子乔,赤松子是了”。王子乔其人来历多种,有诗中“碧桃花下自吹笙”的周灵王太子姬晋;有越人王子乔,《云笈七签》曰:“昔越人王子乔得仙,治应室宿”[23];有羽人王子乔,《楚辞·天问》王逸注记载“文子取王子侨之尸,置之室中,覆之以弊筐,须臾则化为大鸟而鸣,开而视之,翻飞而去,文子焉能亡子侨之身乎?言仙人不可杀也。”[24]文子以为误杀王子乔,安置了他的尸身,不久王子乔化鸟而去,仙人未死,只是万般变幻莫测,凡人无法理解。类似的记载为蔡邕的《王子乔碑》“时天洪雪,下无人径,见一大鸟迹在祭祀之处,左右或以为神。其后有人着大冠绛单衣,杖竹策立冢前,呼樵孺子尹永昌曰‘我王子乔也,尔勿复以吾墓前树也。’”[25]。这段描述很有画面感,古丘荒坟久无人祭,却于雪中见大鸟行迹,又有人寒天里着单衣,托出姓名,言此墓中人是自己,教人不许砍伐墓前树。
赤松子最早见于西汉《淮南子·齐俗训》“今夫王乔、赤诵子……以游玄眇,上通云天”[26],东晋葛洪《神仙传》“皇初平者,丹溪人也……初平改姓赤氏,号松子。”[27]丹溪一说是今浙江金华兰溪,一说是仙人之国,三国魏曹丕《典论·论却俭等事》“适不死之国,国即丹溪”[28]。羽人的“不死之旧乡”,仙人的“不死之国”寄托有不同的逝者同样的愿望。皇(黄)初平被尊称为黄大仙,传入岭南后与当地信俗传说融合,又衍生出黄大仙为葛洪弟子黄野人一说,为岭南重要的神衹形象。
石地券与石合同券中上下叠加的两个呈等腰三角形的星宿,一种可能是位于北斗斗杓南部的三公与位于斗杓西部的天枪,这是根据咸阳窑店出土的东汉朱书陶瓶对比推测,不同的是朱书陶瓶绘有完整的北斗压鬼宿星象图,诠释了其作为厌胜器的作用[29]。另一种可能是为石券空间布局合理而简化的华盖,与星宿下方的华盖二字呼应。华盖一词最早见于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翳,华盖也”[30],为用鸟羽、制成的华盖。鸟羽特指鹥,王逸注《楚辞》说:“鹥,凤凰别名也”[31],《山海经》云,“鹥身有五彩,而文和凤。凤类也,以为车饰。鹥,一作翳”[32]。华盖还是居于紫微垣的星官,四川彭州出土有宋代华盖宫文镇墓地券,上有清晰可见的八卦符号,共分为四层,和罗盘类似。最外面一层是“天、地、人、鬼”四路,再往里依次是“二十八星宿”“五星”以及由天干、地支和四卦组成的“二十四山”[33]。
在地券中使用星斗符文的情况在广东地区并非孤例。广东始兴县出土的刘宋元嘉十九年(442年)姼女石券,末尾皆附有星斗及“佣”字符篆。广东仁化县出土的刘宋元嘉二十一年(444年)囗和砖券亦附星图,券文中写道“墓门亭长,天罡、太一、登明、功曹、传送、随斗十二神等”[34]。“随斗十二神”为古代天文算学占式所用六壬式盘地支十二时辰将,中心为斗勺一一北斗七星图像,其外围分录十二神将名,在时间与空间上相互配合,亦指十二时辰,后为道教所吸收,《道法会元》卷一八六《上清五元玉册九灵飞步章奏秘法·十二神职掌》云:“寅为功曹,卯为太冲,辰为天罡,巳为太一,午为胜先,未为小吉,申为传送,酉为从魁,戌为河魁,亥为登明,子为神后,丑为大吉”[36]。券文中又道“令己于岗宅兆丘墓营域,东极甲乙,南至丙丁,西接庚辛,北至壬癸,上极青魂,下归黄泉,东阡西陌,各有丈尺,东克西囗囗属和,日月为证,星宿为明,即日葬送”[37],日月星宿在起到护佑亡者作用的同时,也是地券上内容的见证者,内容一般指所拟定的建造丘墓营域的范围。


2004年广州太和岗南麓之淘金东路出土的南朝宋元嘉廿七年地券,券文中写道:“丧魂魄自得还此冢庐,随地下死人之俗。五腊吉日、月晦十五日,休假上下往来,不得留难,有所存问。”五腊日为道教节日,为五个祭先祖、百神之日。月晦十五日指农历每月的十五和最后一天,道教三元节为三官下降之日,“月之晦也,日月合宿,纪为一月,犹八日月中分谓之弦,十五日日月相望谓之望,三十日日月合宿谓之晦”[38]。在阴间仍沿袭阳世的历书。
二、广州道教星斗文化中的科仪
1.星斗在道场空间营造上的作用
明朝永乐十年(1421年),广州玄妙观奉朝廷之令举行金箓斋会,即设一千二百星位的罗天大醮,并行投龙简仪。据《(成化)广州志》:
永乐十年九月,钦惟皇上特命礼部员外郎滕霄,道箓司左至灵袁上安,率领道众于本观三清殿,崇建普度大斋三昼夜,设醮一千二百分,依科奠简者,三简俱用石于上,镌刻醮意符篆,山简则奠于罗浮山,水简则投于南海,土简则奠于三清殿内。[39]
玄妙观的金箓斋会己经达到国家级的规模。宋代宰相王钦若道:“上三坛则为国家设之……其下曰祈谷福时坛,凡星位一千二百,为罗天大醮,法物仪范降中坛一等”[40]。
六百年后,2023年于江苏茅山乾元观举行的罗天大醮,遵崇《上清灵宝领教济度金书》、《无上黄篆大斋》、《道门定制》等仪范制式,考定复建了三级“虚皇坛”作为主坛,坛场设计与排列象征道教宇宙观中的时空结构与秩序,斋坛四周设有七十一座灯,其中按二十八星宿位置排布了金箓灯。虚皇坛下地宫为延生坛所在,供奉诸天星宿,香港港啬色园与苏州经乐团在此主法经乐,进行斗忏和中天紫微星真宝忏。
在斋醮仪式中以明灯布置坛场,为的是效法日月星辰之光,破除晦暗,驱散阴霾。《上清洞玄明灯上经》明确提出“明灯之仪,上象星辰”[41]。二十八星宿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为观测天空而划分的二十八块星区,四象中各掌七个星区。《灵宝领教济度金书》记载了如何布置二十八宿灯,其文曰:“惟二十八宿灯,依二十八宿形,并缀灯于前。每灯以红纱灯圈罩之,并向外刻灯名于其柱上”[42]。由星宿也衍生出诸多星官神位,光辉垂照人世间。香港蓬瀛仙馆以广州三元宫为其龙门派道脉的源头,称三元宫为“祖庭”。三元宫在蓬瀛仙馆创馆时,赠与其许多贺礼,其中就有灯供,此灯供为雕圆形玉璧,作祥云绕羊的图案,羊上还雕刻有一枚桃子,玉璧下有木制空云纹底座。羊即阳的谐音,寓意光明灿烂,以玉石替代燃灯,即取其光泽,令人联想到天上玉京。天地人为三才,日月星为三光,灯为人造的光源,可法天象地,上法日月星辰之悬象,下布八卦九宫之方隅,以上接九天阳光,从而开明幽暗,渡济亡魂[43]。道教有《三官灯仪》的经本,燃灯供奉,祈求神仙降福。
道教最早被称为五斗米道,学者沈曾植在《海日楼札丛》中提出五斗米或意指五方星斗,五斗米是祀五斗时向教民收的米谷[44]。道教在布置坛场时也常常会用到米阵,并以米绘制日月星,代表亿万星辰布满宇宙。广州三元宫在上元诞法会中,将坛场设于三官神像前,设一长方形的米阵。米阵以红布作底,点缀有红烛,上方左右两角分别撒白米为月与日,其下有三个相互连结的节点,象征着三台星;米阵左侧绘北斗,右侧绘南斗,夹于南北斗两侧的三个字形,自上而下,分别象征着天地水三官。据元代《道书援神契》,“古者仓颉制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故道法划地为狱,以米为界。后世凡铺灯皆用米,本诸此也”,明代《法海遗珠》中燃灯布米咒,通过“米动”“米失”“米添”等现象与人事的变动相对照,如“米失,主星辰不顺,黑气不救,灭截兆凶”。道教初时名“五斗米道”,米不仅是饱足口腹的粮食,人们也因其洁净纯白的性质赋予了其辟邪的效用,北周《无上秘要》道:“米耀十方,照鬼真形”。
2.朝真礼斗的仪式
星斗崇拜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初,由此衍生出许多奉祀星辰的仪式,道教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就是朝斗,又称朝真礼斗,是道教向斗真设醮供养,祈求消灾解难、赐福延寿。斗通常指北斗,亦指东南西北中五方斗宿与斗姥。
北斗信仰传入岭南地区的历史十分悠久。广州南越王墓出土有西汉时期的北斗七星纹银带钩。这件出土于东侧室南部的七星纹银带钩,是南越王一位夫人的陪葬品。全长8.3厘米,它的钩首是龙头形,龙目突出,曲首长颈。钩体为变形龙纹,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上半为龙尾,下半为龙爪,饰有凸起的七星勾连纹。北斗带钩可能是作为厌胜之物驱邪避祟,利用北斗厌胜最早见于《汉书·王莽传》,“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45]。宋代被贬谪到岭南的苏轼也抄习过《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世人欲免三灾九横之厄,即于静夜稽首北辰,北辰之上,上有三台,其星并躔,形如双目,叠为三级,以覆斗魁,是名天阶”[46]。
道观中往往设有祈禳星辰的斗坛。宋代罗浮山就设有斗坛,苏轼曾记有《记朝斗》一篇,“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己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駁,月星皆见,魁标皆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首稽首而记其事。”[47]据宋人王象之补注,“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48]。由此可见,朝斗于坛的仪式在宋代罗浮山就已经出现,而且不仅仅作为宗教内部活动,文人交游时也会参与其中。明际也有文人寻访古迹、留诗纪念,韩晟《朝斗坛》诗曰:“灵坛独上更迢遥,羽氅花冠礼碧霄”[49]。
今日广州纯阳观、三元宫等宫观每月都会照例启建礼斗解厄延生祈福道场。其中最为盛大的就是九皇诞辰期间。九皇指北斗七星并左辅右弼二星。“九皇诞”在农历九月初一至初九举行。旧俗广州人在九月初一这天,中堂摆上香花果品,挂九星灯,子时焚点香烛,九叩拜祝后,烧爆竹,焚九皇衣,吃“九皇斋”,一连九晚,最后一晚称完斗,拜后分发祭品。时人多往河南漱珠岗纯阳观朝斗台拜斗,诵经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