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道艺医武

“道教三绝”之道教音乐

《广东道教》2025 年第 2 期 · 原刊第 10 页

在道教中国化和国际化的进程中,道教音乐以其深厚的文化内涵、独特的艺术魅力、多元的传播方式和丰富的实际功用,越来越受到海内外人民的喜爱。近年来,各地已有20余项道教音乐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各省市县道教协会也纷纷成立道乐团,国内外道教音乐会层出叠见,而在各类道教文化艺术节中,更是少不了道教音乐的展演。可以说,道教音乐已经成为人们认识道教、接触道教的最佳窗口之一。道教音乐是在道教活动中使用的音乐,既包括斋醮音乐,也涵盖道人在弘道传教、修身养性以及服务众生时所使用的音乐。道教音乐不仅是道教文化的瑰宝,同时也是中国传统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与中国传统医学紧密联系。因而,传承和推广道教音乐,对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都有着积极的意义。

(一)道乐传千古:道教音乐的历史图景

道教音乐历史悠长,其渊源可上溯至先秦时期的祭祀乐舞。而在先秦道家典籍中也已出现关于音、声的论述。如《道德经》有“音声相和”“五音令人耳聋”“大音希声”的思想,《南华真经》则有“人籁”“地籁”“天籁”的比喻。

两汉时期的《太平经》较为系统地展现了早期道教音乐思想,如《太平经》认为“乐声正天地阴阳五行之语言也”[1]。《太平经》还认为音乐在个人、社会和信仰三个方面都具有重要的功能。“故举乐,得其上意者,可以度世;得其中意者,可以致平,除凶害也;得其下意者,可以乐人也。上得其意者,可以乐神灵也;中得其意者,可以乐精;下得其意者,可以乐身。”[2]即是说,就个人层面而言,音乐可以愉悦身心,进而度世成仙;从社会层面而言,音乐可以促使社会太平,消除灾祸;而从信仰的层面来说,则可以娱神。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强调诵经功德,认为音乐可以通神、得道。《度人经》中说:“有知其音能斋而诵之者,诸天皆遣飞天神王下观其身,书其功勤,上奏诸天……此音无所不辟,无所不禳,无所不度,无所不成。”[3]正因如此,音乐在科仪中的使用也随之丰富起来,甚至连寇谦之(365—448)对于道教的改革,也需要通过制定“云中音诵新科之戒”来完成。这时期,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步虚词,其创作也初具规模。《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即描绘了高仙上圣,朝礼玄都玉京山,飞步虚空时诵咏仙乐的景象,经中载有五言赞颂歌词数章,包括《洞玄步虚吟十首》《太上智慧经赞八首》,等等。

唐代道教音乐盛极一时,唐玄宗(685—762)以帝王之尊制作和教授道教音乐,极大地推动了道教音乐的发展。《混元圣记》载“(开元二十九年,741)二月辛卯,帝制霓裳羽衣曲、紫微八卦舞,以荐献于太清宫,贵异于九庙也”[4],又《册府元龟》载:“(天宝十载,751)四月,帝于道场亲教诸道士步虚声韵。”[5]玄宗还命诸大臣、道士制作道乐。如诏司马承祯制《玄真道曲》,李会元制《大罗天曲》,贺知章制《紫清上圣道曲》,等等。唐代的文人士大夫也热衷于写作步虚词,如白居易(772—846)的《送萧炼师步虚词十首,卷后以二绝继之》:“欲上瀛州临别时,赠君十首步虚词。天仙若爱应相问,可道江州司马诗。”[6]

宋元是道教音乐发展的重要时期。帝王的崇道行为,促进了道教音乐与宫廷音乐的深度融合,一方面,道教音乐在宫廷祭祀中频繁使用,“道调宫”纳入教坊的用乐范围,另一方面,道士魏汉律等更直接参与制定雅乐。北宋政和年间(1111—1118)问世的《玉音法事》,是道教音乐史上第一部词谱兼备的经韵曲集,载有各类道词、白鹤词、散花词、步虚词,等等。与此同时,道教音乐也在民间生根发芽,产生了以演唱道教故事、传播道教教义为主要内容的道情。元代,道教逐渐演变为全真与正一南北并立的局面,道乐也随之呈现出两种不同风格。概而言之,全真重清修,其乐多清幽出世;而正一重斋醮与符篆,道乐雄浑、古雅。

明清时期,道教音乐继续向“雅乐”“俗乐”两方面深入发展。在宫廷,明太祖(1328—1398)于洪武十五年(1382)建神乐观,掌宫廷乐舞与祭祀。《大明御制玄教乐章》既是明代皇室所用的道教音乐,辑录《醮坛赞咏乐章》《玄天上帝乐章》《洪恩灵济真君乐章》等3个乐章。在民间,道教音乐与各地方曲调充分融合,形成了各具地方特色的道教音乐形态。清末以来,蜚声中外的道教音乐大师辈出,如青城山中皇观张孔山,其创作的《流水》以“七十二滚拂”闻名于世,无锡洞虚宫雷尊殿华彦钧的《二泉映月》,更是家传户诵、传唱至今。

(二)道乐贯三才:道教音乐的功能体系

道教音乐博大精深,蕴含着丰富多彩的文化功能。在道教的宗教仪式、修持行为以及社会活动这三个维度上,道教音乐均发挥着重要作用。

1、赞神颂圣、与道合真

法事音乐,又称道场音乐、科仪音乐,是为神仙祝诞,祈求上天赐福,降妖驱魔以及超度亡灵等诸法事活动中使用的音乐。在道教的观念里,斋醮仪式中的音乐具有感召神灵的作用。当道众身处庄严肃穆、清幽缥缈的乐声之中时,其所咏诵的经韵,也就成为了一种神圣的语言,这让道人更容易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从而实现与道合真。简言之,法事音乐是举行道教科仪时,不可或缺的内容,它既是“悦神、降神、事神”的仙曲,更是表达自身虔诚修持和“通天达地”的一种手段。

2、修身养性、净化心灵

道教以“性命双修,得道成仙”为旨归,除炼丹术之外,道教音乐也是道人修持的密钥。道教音乐可以调气息,和阴阳,陶冶情操、抒发感情,给人祥和、愉悦的身心感受,是奉道者修身养性的重要行为方式。修道者认为,只要真心诚意的修炼,“诚心定气,叩齿演音,……随愿祷祝,自然感应。”[7]道人日诵早晚功课以进行自我修持,吐秽纳新,可使修炼者排除杂念、得到心灵的“澄清”。而在日常生活中,道人也创作、演奏道曲以抒发感情,十分真挚地吟咏自然之章以感悟人生。在这种纯净、幽雅的演乐活动里体悟清静无为的心境,以达到摄养身心的目的。

3、宣教布道、济度群生

道教提倡不言之教,因而在宣扬教理教义时,倾向于使用道教音乐以导人向善。这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源于唐朝道教经韵的道情。早期的道情常见云游道人拿上尖板鱼鼓演唱,如手执简板和渔鼓的八仙张果老、蓝采和。而后逐渐转变成为演唱有故事情节的剧目。道情是道教徒宣传教义思想、劝世度人及募捐化缘的工具。道教还认为音乐可以端正社会风气,使整个社会达到和谐一致。从而起到教育人的目的。《太平经》中就有阐述道人利用音乐去完成教化百姓,以助天治的功能。《玄门日诵早晚功课经》亦云:“灵音到处,灭罪消愆。”

(三)道乐和阴阳:道教音乐的医学思想

道教音乐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具有丰富的医学思想和养生实践。道教音乐和中国传统医学均以阴阳、五行学说为共同的理论根基,后者又以道教思想为基础,建立了五藏应五行、五音体系。

1、阴阳、五行学说

中国传统医学在生理、病理、诊断、治疗等方面都贯彻着阴阳五行学说,认为病因皆是阴阳失调所致,只要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以调和阴阳,便能除诸疾。《太平经》也有相同的思想,如经上云:“乐乃可和合阴阳……故元气乐即生大昌,自然乐则物强,天乐即三光明,地乐则成有常,五行乐则不相伤,四时乐则所生王……故乐者,天地之善气精为之。”[8]《太平经》中的音律理论也是基于“阴阳”和“五行”的思想,认为宫、商、角、徵、羽“分别六方远近”,调乐“所以感物类,和阴阳,定四时五行”[9]。从调乐的角度来说,音乐能感染人、陶冶人,引导生命机制和生理过程发生变化,发掘人的内在未开发的生命潜能,改善人的内环境系统,发展和提高人的生理和心理水平和素质,调和人体机能,调和阴阳而祛病延龄。

2、五藏、五行、五音体系

五藏与五行、五音相对应,是早期医学基于道家思想而建立起来的医学理论。《黄帝内经》之《素问》载:“帝曰:五脏应四时,各有攸受乎?岐伯曰:有。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故病在头。……其应四时,上为岁星,是以知病之在筋也。其音角,其数八,其臭臊。”[10]五藏与五行、五音相对应的体系,其运作模式表现为相生相克、相互制约的反馈系统。具体到运用这一原则以指导养生实践时,应注意不必刻意追求外在形式上达成对应关系。相反,要在日常生活里,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将四时、五行、五藏、五音等要素有机地融合起来,运用它们的自然变化和相生相克相互影响而调和阴阳,使修炼者的心理和生理发生深刻的变化,从而能却病延年。

(四)道乐谱华章:道教音乐的创新发展

博大精深且玄之又玄的道教音乐,如何更好的传承与创新,进而谱写新的华章,以发挥其度人度己、济世利人的功能,并使其在现代社会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可以探索如下路径:

第一,加强对道教音乐历史、思想、乐理、艺术特点及传承体系的研究,深入挖掘其内在价值和精神内涵。这首先表现在亟须系统整理、研究道教音乐类文献,以梳理其中有关道教音乐演礼、音乐乐器、音乐表演、音乐形式、音乐曲谱、音乐思想等内容。道教音乐历史悠长,相关文献也十分丰富,仅《正统道藏》所涉及的音乐形式就包括步虚类声乐曲(步虚、仙歌、歌章、颂)、赞偈类声乐曲(赞、偈、歌、章、韵、引)、诰号类声乐曲、咒祝类声乐曲等形式;以及器乐方面的三清天乐、行道仙乐、常日仙乐、钟磬乐、钟鼓乐、细乐、鼓乐等形式。相关文献除上文已经提及的之外,还包括《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道门通教必用集》《灵宝领教济度金书》《天皇至道太清玉册》《广成仪制》《雅宜集》,等等。除已收入到《正统道藏》《道藏辑要》以及《藏外道书》《三洞拾遗》等大型丛书之外,还有大量散见于民间的道教音乐文献,亟待收集、整理。

第二,道教音乐有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那就是它并非仅仅停留文本上,而是一个“活”的传统。因此,传承与创新道教音乐,离不开对中国各地方道教音乐的全面调查。事实上,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有研究者致力于此,并取得丰硕的成果。这其中,1994年,由曹本冶主持的“中国传统仪式音乐研究计划”更是引人注目。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中国各地、各教派道教音乐的调查已经结束,事实上,相关工作仍有进一步深入的空间。

第三,在开展上述两项工作的同时,有必要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等现代技术,建设一个集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研究价值、传承价值和应用价值于一体的,量大质优且开放共享的“中国道教音乐数据库”。其内容可以包括“音乐视听数据库”以收录各地方、各教派的音乐作品和音乐展演;“道教乐器数据库”既展现道教乐器的制作、使用、特点,同时也收集相关文物;“历史文献数据库”以收罗历代道教音乐文献;“学术研究数据库”以收集学术研究成果;“文化传承数据库”以展现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资料,等等。

第四,当前,道教音乐的传承已不限于道教内部,科研工作者和广大传统文化爱好者已然成为传承与传播道教音乐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基于此,需要强化道教界和社会各界人士之间的合作,着力培养并构建一支专业的道教音乐人才研究队伍和传承队伍。比如,可以尝试在高校、研究机构、宫观等场所,成立道教音乐培训班、兴趣班和研究中心;与高校联合举办道教音乐研讨会;出版道教音乐研究论著;拍摄和制作道教音乐的纪录片、科教片等音像资料,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参与到道教音乐的学习和实践中来。

第五,当代道教音乐兼具宗教信仰、艺术欣赏和文化交流等多重职能。因此,需要积极拓宽道教音乐的传播渠道。既可以在世界各地举办道教音乐会、道教文化艺术节等大型活动,也可以借助网络的力量,通过直播和短视频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和欣赏道教音乐的独特魅力。

第六,守正创新,谱写新时代的道教音乐。鼓励道教音乐与其他艺术形式的跨界融合,如与现代音乐、舞蹈、戏剧等结合,创作新的艺术作品,以丰富道教音乐的表现形式,扩大道教音乐的受众群体。

总而言之,传承千年的道教音乐承载着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积淀,它将宫廷音乐的庄重、文人音乐的精致以及民间音乐的质朴融为一体,因而具备多重社会影响力。然而,不容忽视的是,当今社会上对于道教音乐的认识仍存在诸多误解,如认为道教音乐仅是道教内部的音乐,而与老百姓无关。无疑,这种观点是片面的。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道教音乐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从身心健康的角度而言,道教音乐与中国传统医学有着密切的内在联系,有着实际的养生功能。因此,有必要深入挖掘道教音乐这一宝藏,积极探索道教音乐在现代社会中的多元价值,为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做出应有的贡献。

(作者为安徽省道教协会会长)

参考文献

[1]王明编:《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2014年,第726页。

[2]王明编:《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2014年,第651页。

[3]《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册,第7页。

[4]《道藏》,第17册,第865页。

[5][宋]王钦若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册府元龟》,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569页。

[6][唐]白居易撰,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第368页。

[7]《道藏》第34册,第733页。

[8]王明编:《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2014年,第13—14页。

[9]王明编:《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2014年,第190页。

[10]姚春鹏译注:《黄帝内经》,中华书局,2010年,第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