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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艺医武

医道济世 内外交养——岭南医祖葛洪的医药养生思想与成就(一)

《广东道教》2025 年第 2 期 · 原刊第 20 页

古语云:“医道同源。”说的是中国的道教与医学在对人体生命探究上有着密切的联系,在理论实践的源头上难分彼此,都共同分享着相似的宇宙观、天人观、身心观。“十道九医”,历史上亦道亦医的名家辈出,从葛洪到陶弘景再到孙思邈,都是兼修道法医术的佼佼者,对中华养生学说作出创造性的贡献。近代史学大家汤用彤先生在《读道藏札记》中说:“《养生延命录》卷上第九张湛《养生集》叙曰:“养生大要,一曰啬神,二曰爱气,三曰养形,四曰导引,五曰言语,六曰饮食,七曰房室,八曰反俗,九曰医药,十曰禁忌,过此已往,义可略焉。”[1]以上十项,其实概括了魏晋时期养生学说之梗概,葛洪的医道养生方法基本涵盖了这十个方面的内容,而且比较全面系统,为后世的医学养生理论做了必要的奠基。

长生不老是道教的终极追求,但“百病不愈,安得长生”?所以健康是长生的前提。要保持健康,必重养生。在这方面,葛洪极力宣扬“我命在我不在天”的思想,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来提升生命质量,提出了一些对后世影响极深的重要原则,其中最有统摄性的就是“内外交养”,即所谓“内修形神,使延命愈疾。外攘邪恶,使祸害不干。”(《抱朴子内篇·微旨》[2])一方面是综合运用各种技术手段积极加强身体与精神锻炼,另一方面是注重养成良好的日常习惯,尽一切可能避开不利的客观因素的干扰。前者偏重于主动干预,后者偏重于积极预防。围绕这个宗旨,我们从以下四个方面来展开详述:

一、积德立功 慈心养性

早在先秦时期,道家的鼻祖老子、庄子就主张尊道贵德,自然无为的精神保养,作为神仙道教理论的奠基人,葛洪的养生思想中自然显露出浓厚的道家气息。他首先强调积善立功的重要性:“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矣。”(《微旨》)进一步提出一系列修德养性的要求:“欲求长生者,必欲积善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乐人之吉,憨人之苦,周人之急,救人之穷,手不伤生,口不劝祸,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贵,不自誉,不嫉妒胜己,不侫陷阴贼,如此乃为有德。”(《对俗》)在所有善行中,救人生死、解人疾苦的功德最大:“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对俗》)在这里,葛洪把医者的德提高到了与“道”相提并论的崇高地位,积德行善,慈悲怀物,是通往长生不老的不二法门。在那兵祸天灾交加纷乱的社会环境中,葛洪本人身体力行着自己倡议的德行,采药行医,挽救了无数民众的生命,受到了民众的感激、崇拜和信服,也对后世的医德思想形成了重要影响。而积德立功可改善、支配自己命运的理念,激励并指引了无数民众积极行善,到了宋代被吸纳到《功过格》(一种道德自省的记账本)中盛行于世,形成一股巨大的思潮,推动了近世民间劝善运动的开展。

除了德行的实践与积累,葛洪还发挥老子清心寡欲、和光同尘的思想,重视内在精神的修养,使心神宁静恬淡:“夫人所以死者,诸欲所损也”(《至理》)“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养其心以无欲,颐其神以粹素,扫涤诱慕,收之以正,除难求之思,遣害真之累,薄喜怒之邪,灭害恶之端”,使“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治身而身长修”。他警告世人如果“心受制于奢玩,情浊乱于波荡”,必定“有倾越之灾,有不振之祸”。

他留意到生活中很多细节会杀人于无形,也可益人于无穷:“损之者如灯火之消脂,莫之见也,而忽尽矣;益之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觉也,而忽茂矣。”所以“治身养性,务谨其细,不可以小益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损为无伤而不防。”基于此说,葛洪提出许多具体细致的修身养性方法,使人们对生命勿“空自焦愁”,因为愁虑“无益于事”,不如“乐知天命”,认识、把握生命的自然规律,让身体壮实起来:“人无少长,莫不有疾,但轻重言之耳,世人以觉病之日始作有疾,犹气绝之日,为身丧之侯也。唯怨风冷暑湿,不知风冷暑湿不能伤壮实之人也。”自己只要通过修德行养心性,顾护身体,完全可以强健体质,以期延年益寿,乐享天年。

如何养好心性?葛洪指出关键在抵御六种人心诱惑:“善养生者,先除六害,然后可以延驻于百年。何者是邪?一曰薄名利;二曰禁声色;三曰廉货财;四曰损滋味;五曰除佞妄;六曰去沮嫉。六者不除,修养之道徒设尔。盖缘未见其益。(《抱朴子养生论》)名利、声色、货财、滋味、佞妄、嫉妒这六种令人贪著迷恋的东西不除,心神就不能安宁,所以清除“六害”是养生的关键。另外他又指出“割嗜欲所以固血气,然后真一存焉,百害却焉,年命延焉”,要“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总之,心志的从容淡泊是必要的前提。《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葛洪正是演绎了这一经典观点,用他的话说是“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诱来不戚,誉至不喜”,“不劳神于七经,不运思于律历,心不为艺文之役,……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怵不惕。”这看起来似乎是极高的理想要求,有悖人的自然本能需求,但在修道养生者看来,则是更高层次上的自我超越,是更符合自然的人道需求:“人道当食甘旨,服轻暖,通阴阳,处官秩,耳目聪明,骨节坚强,颜色悦泽,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出处任意,寒温风湿不能伤,……忧喜毁誉不为累,乃为贵耳。”这种尊贵的追求是否能最终实现,视乎内心的笃信虔诚与实际行动的勤习持恒:“长生养性避死者,未有不始于勤而终成于久视也”,必须“笃志至信,勤而不怠,能恬能静……知守一养神之要,则长生久视。”

可见,养生之道除重视身体调养之外,还要避开外界各种欲望的诱惑,努力去积德行善,让心神不乱,情志安定,慈心应物,方得德高寿长。在林林总总的养生细则中,葛洪始终把陶冶道德情操、提升精神修养放在首要位置。

二、博采众术 重医反巫

“藉众术之共成长生”,这是葛洪养生方法的基本立场。凭借这种采取兼收并蓄的态度,他总结了前人的养生理论与经验教训,继承了丰富的养生方法,《抱朴子内篇》就载述了10余种养生方法,如行气、导引、吐纳、房中、辟谷、服饵等,并且提供了很多具体可行的操作手段及方药。他说:

养生之尽理者,既将服神药,又行气不懈,朝夕导引以宣动荣卫,使无辍阂,加以房中之术,节量饮食,不犯风湿,不患所不能,如此可以不病。(《杂应》)

可见服食、行气(静功)、导引(动功)、房中(性保健术)是他最重视的。当然,他并不排斥其他方法,只要是能祛病延寿的功法都为我所用。他主张养生者应该博闻强识,“多闻而体要,博见而善择”,多向别人学习,体会各种技法的精髓,寻找适合自己特点的功法,偏修一种是绝对不足的:“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明吐纳之道者,则曰唯行气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方者,则曰唯导引可以难老矣;知草木者,则曰唯药饵可以无穷矣。”“偏修一事,不足必赖也。浅见之家,偶知一事,便言已足。”葛氏认为这些都是“学道之不成,就在于偏枯之若此也。”(《微旨》)善养生者不能因偏执自己的学识范围而自我禁锢,否认其他亦有成效的养生方法,应当抱着开放的心态兼收并蓄,根据自己养生治疾的需要,有选择的进行一种或几种养生方术进行修炼,而不是偏信偏修一种方术,如此方得长寿。葛洪这种兼收并蓄的传统一直被后代卓有成就的养生家们所继承,从唐初孙思邈《千金方》以至明清的养生著作中都广收行气、导引、服食等养生术。

葛洪养生思想的另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主张养生者兼习医术,他说:“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以救近祸焉。”(《杂应》)因为方法未能熟练掌握或操习不当之时,血肉之躯难免患病,如他所说的:“但患居人间者,志不得专,所修无恒,又若懈意不勤,故不得不有疹疾耳”。总之,祛病健身是长生成仙的基础,他引用神农经的话说:“百病不愈,安得长生?”葛洪自己就深通医术,他的医药著作有《玉函方》一百卷和《肘后救卒方》三卷,在中医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第二节将详述)。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葛洪认为疾病生死与鬼神关系不大,而是由于“精灵困于烦扰,荣卫消于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劳逸过度,当风卧湿,饮食失节”等原因造成,因此祭祷鬼神无益于祛病延年。他说:“聂尔之体,自始兹患,天地神明,易能济焉?其烹牲罄群,何所补焉?夫福非足恭所请也,祸非礼祀所攘也。若命可以重祷延,疾可以丰祀除,则富姓可以必长生,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他还列举了大量事实说明祭祷无益于祛病延年,并由此得出结论说:“祭祷之事无益也,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对俗》)

痛感于当时巫医盛行对社会百姓的危害,葛洪严厉批判了那些妄言祸祟、专以问卜祭祷为业的巫祝,讽刺那些无知肤浅、恣情纵欲的凡夫,他说:“患乎凡夫不能守真,无杜遏之检括,爱嗜好之摇夺,驰骋流遁,天理灭矣;惑乎见闻,有迷无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劳溢,诱于可欲,而纯一迁矣。心受制于奢玩,情浊乱于波荡之灾,有不振之祸,而徒烹宰肥怡,沃酪醒醋,撞金伐革,讴歌踊跃,于是有倾越拜伏稽颡,守请虚坐,求乞福愿,冀其必得,至死不悟,不亦哀哉!”他还引用历代帝王信巫崇鬼而遭灾难的史实告诫人们要崇信正道,摒弃旁门邪术:“楚之灵王,躬自为巫,靡爱斯牲,而不能却吴师之讨也。汉之广陵,敬奉李须,倾竭府库,而不能救叛逆之诛也。孝武尤信鬼神,咸秩无文,而不能免五柞之殂。孙主贵待华响,封以王爵,而不能延命尽之期(《道意》)葛洪这种重医术反巫祝、重人事轻鬼神的态度无疑是科学理性的,值得今人深思。

三、宝精爱气 节宣有度

中国传统医学与道教都认为精、气、神是人身之“三宝”,是构成生命的三种基本元素。用现代的语言作类比,三者大概分别构成人体结构和维持物质基础、能量及精神主宰。修养心性、涵养情操可归属于“神”的领域,上文第一小点已经述及。这里的“宝精爱气”,更多涉及的是房中术(即古代的性保健医学领域),在这方面葛洪也有独到的见解:“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善其术者,则能走马以补脑,还阴丹于朱肠,采玉液于金池,引三五于华梁,令老有美色,终其所享天年。”(《微旨》)葛洪认为性生活是人正常生理的需要,绝色禁欲会导致气滞血疲,所以旷夫怨女多病而不寿。但是如果放纵情欲,不知节制,也会折损年命。惟有做到所谓“节宣之和”,即阴阳之交适度,方可不受损伤。《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说“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常,故半百而衰也。”因此先秦医家早就提出了恬淡虚无、少私寡欲、节制性欲的养生原则。葛洪提倡宝精爱气、节宣有度,与《黄帝内经》的理念是一脉相承的。撇除“走马补脑”、“还丹朱肠”等夸张隐喻描述,这样的认识和现代医学的研究成果也是一致的。现代医学认为,合理而规律的性生活可以调节人的心脏和肺部的功能,促进血液循环,使皮肤更加有光泽,增加肌肉关节的运动,调节人的运动系统机能,还可以促进性腺分泌,延缓衰老。另外,性活动还可以调节神经系统的功能,改善人的情绪,可以预防某些心理疾病的产生。

传统中医认为人的生命运动中精气不断被消耗,又不断得到补充,作为生命之本的精气若充足则生命力旺盛,若虚少则生命力衰弱,所以自古以来养生家、医家都很注重精气的摄养与存护。由于先天禀赋的不同,“人受气各有多少,多者其尽迟,少者其竭速”,因此葛洪认为精气的盛衰与寿夭有着密切关系,强调“宝精爱气,最其急也”、“亡精费气,最大忌也”。如果平时不注意宝精爱气,使精气日益耗竭,就会降低机体的抵抗力,导致生命逐渐枯萎:“气竭则身死,死者不可生也”。由此葛洪特别强调要达到养生目的,就要顾护精气,加强精气的生成,所谓“至要者在于宝精行气”,即顾护精气的同时更要注意通过“行气”、“壮气”来“养气”,补充生命能量。所谓“行气”“壮气”,类似于气功,即通过调整呼吸吐故纳新,使气通达于形体内外上下,提升自身免疫力。这需要在“行气不懈,朝夕导引”的过程中不断“养浩然之气于蓬荜之中”使得“因气以长气”。葛洪通过自身修道养生的实践深刻地认识到“善行气者,内以养生,外以却恶,”甚至“可以不饥不病”,“可以治百病”,“或可以延年命”,若“气大衰者则难长也。”经过千百年的养生家实践及现代医学证明,气功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延缓衰老,利于身心保健,今天在全世界皆有勤习不辍者,可谓中华养生学的一大创造。

自秦汉以降,房中术成为方术中一大流派,某些邪淫之徒渲染房中术有能修炼成仙的种种奇效,日益神秘化、玄虚化,对此葛洪给予一一驳斥:“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微旨》)房中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遭到围剿批判而逐渐式微,其中一些平实可取的知识慢慢被医家所吸纳,成为大众性保健的常识,在这“祛魅”过程中葛洪起了不小的功劳。

四、预治未病 防微杜渐

中国传统医学历来重视日常保健来预防疾病,《黄帝内经》有所谓“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的说法,葛洪充分发挥了这种预防医疗思想,加上他本人目睹了当时社会动荡岁月疫病流行时的惨状,因此极力主张“至人消未起之患,治未病之病,医之于无事之前,不追之于既逝之后”(《地真》)这既是他对《黄帝内经》“治未病”理念的继承,也是后世医疗“防重于治、以防为主”理论的雏形。他强调养生防病应从小处着眼,防微杜渐:

故治身养性,务谨其细,不可以小益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损为无伤而不防。聚小所以就大,积一所以至亿也。若受之于微,成之于著,则几乎知道矣。(《极言》)

如果一个人在修身养性预防疾病方面能够做到谨小慎微、防微杜渐,那么他几乎是达到了“知道”的境界了。葛洪还主张对疾病的预防要和日常养生保健结合起来,要在无病、年轻时就及早进行。他指出:“凡为道者,常患于晚,不患于早也。”(《杂应》)与此相反,一个人如果“恃年纪之少壮,体力之方刚者,自役过差”,就很有可能导致“百病兼结,命危朝露”(《极言》),故此,他多次强调先要加强防备,只要远离伤损之事,生命本身就具备自愈力或生生不息的能力,他引用《仙经》总结说:“养生以不伤为本,此要言也。”(《极言》)又说:“禁忌之急,在不伤不损而已”(《内篇·微旨》)。

葛洪屡屡提醒要预防的“伤损”,其实就是日常中不易觉察到的坏习惯。他罗列了十三项“伤损”之事:“才所不逮而困思之,力所不胜而强举之,悲哀憔悴,喜乐过差,汲汲所欲,久谈言笑,寝息失时,挽弓引弯,沉醉呕吐,饱食即卧,跳走喘乏,欢呼哭泣,阴阳不交”这些勉强的、人为的不当追求及活动将带来严重的潜在危害:“凡言伤者,亦不便觉也,谓久则寿损耳”针对这些不良的状态,葛洪指出了“不伤”的养生禁忌,包括:唾不及远,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久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过多;不欲甚劳甚逸,不欲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车走马,不欲极目远望,不欲多啖生冷,不欲饮酒当风,不欲数数沐浴,不欲广志远愿,不欲规造异巧,冬不欲极温,夏不欲穷凉,不卧露星下,不眠中见肩,大寒大热、大风大雾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这一系列日常生活的“禁忌”看似繁琐,所针对的恰恰是人们经常容易忽视的、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坏积习。这些不伤之道,无疑有助于纠正人们的积习,为人们预防疾病指明了正确的保健途径。

总体而言,葛洪“内外交养”的医道养生思想显透着“以人为本”的人文关怀精神及理想科学态度,尽管长生久视是他追求的终极归宿,但注视生命健康的预防医疗思想却是他养生思想的基本出发点,客观上推动着中国医学、养生学的进步与发展。

陈椰,作者单位为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参考文献

[1]汤用彤:《汤用彤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第404页。

[2]以下引文若出自抱朴子内篇即只注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