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文化

广州都城隍庙楹联与城隍信仰文化

车志荣

《广东道教》2025 年第 2 期 · 原刊第 28 页

摘要：本文旨在探讨清代广州都城隍庙楹联在传承城隍信仰文化过程中的作用。通过对城隍庙楹联的历史和文化内涵的分析，揭示楹联作为文化载体在城隍信仰文化传承的作用。

关键词：广州；城隍庙；楹联艺术；信仰传承

前言

城隍信仰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引起了许多学者的研究兴趣。许多学者主要在城隍信仰的起源、发展以及在不同朝代的变化，城隍信仰在地方社会中的角色，以及它如何与地方政治、经济和文化相互作用，城隍信仰与地方文化的密切关系。这些学者的工作为我们理解城隍信仰的历史和文化意义提供了宝贵的视角和深刻的见解。由于城隍信仰是一个跨学科的研究主题，这些著作可能涉及历史学、人类学、宗教学、社会学和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本文则试图从广州都城隍庙的现存清代楹联中出发，对城隍信仰文化及广州城隍庙的一些人物历史作出一些新的探讨。

一、广州都城隍庙历史沿革

广州都城隍庙，位于中国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是供奉城隍爷的道教庙宇，也是广州最古老的庙宇之一。城隍在中国传统宗教信仰中是守护城池、保佑百姓的地方神灵。广州城隍庙始建于明朝洪武三年（1370年），由当时的广州知府朱亮祖所建，用以祭祀城隍神，以求城池安宁、风调雨顺。在历史上，广州城隍庙历经多次修建和扩建。尤其在清朝时期，雍正皇帝都曾下令升格为都城隍庙，使其规模不断扩大，香火旺盛。

近现代以来，由于城市发展和各种历史事件的影响，广州都城隍庙曾一度遭到破坏，仅存大殿和拜亭等建筑。但在改革开放后，随着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城隍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复和保护。在2009年，由广州市道教协会潘志贤会长担任住持，对广州都城隍庙进行了一系列的修复和保护工作，使其恢复了历史的风貌。

如今的广州都城隍庙不仅是信众进行宗教活动的地方，也成为展示岭南文化和民俗的窗口，经常举办各种文化展览和民俗活动。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广州都城隍庙成为游客了解广州历史和文化的重要景点之一。都城隍庙作为广州的历史文化遗产，对于增强市民的文化认同感、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在2009年修复广州都城隍庙的时候，发现了在镌刻于大殿和大殿前廊的木柱及石柱上，题为：大清宣统元年岁次乙酉仲冬上浣吉旦，落款为两粤广仁善堂总理倡禀陈府宪募捐重建首事沐恩信士南海劳守慎顿首拜撰的对联十幅。由于广州都城隍庙的主殿经过多次更改使用功能，有些字已经剥落，不能辨认。经过书法家黄穗洪先生的辩读，最终修复了全部文字。这十副对联对仗工整，具有相当高的艺术水平。

“对联”是一种精粹的文体格式[1],而以“小道”和“骈俪文附庸”目之者大有人在[2]。虽然对联在中国传统文学中不太受到重视，但在道教宫观中的对联不仅具有宗教教化的意义，还蕴含着丰富的文学价值。宫观的对联传承着深刻的道教文化，传递了中华民族的历史与智慧。道教宫观对联往往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想，反映了道教追求自然和谐、天人合一、承负报应的理念。这些对联通过对自然现象的描绘，以及传统文化中的典故格言的阐发，引发人们对生命、宇宙和自然的思考。道教宫观对联有时会记录历史事件或地方掌故，成为社会历史变迁的见证。通过对联中的历史典故和人物故事，可以窥见当时社会的生活面貌和价值观念。许多道教宫观对联包含道德训诫和行为规范，具有教化人心、引导向善的作用。这些对联通过言简意赅的语言，传递了正面的道德观念和社会价值观。笔者就此就对广州都城隍庙的十副清代对联作一粗浅的剖析，以期展示广州都城隍庙的城隍信仰文化。

二、广州都城隍楹联的宗教功能和文化价值

城隍信俗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的信仰之一，传说尧帝时即有，但那时祭祀的是自然神。关于“城隍”的最早记载出自《周易》中的“泰卦”，“城复於隍，勿用师”。“城”是指古代的城郭、城墙等部分，“隍”即“城堑”，指城池外的沟渠、护城河等。城隍神除了保护民众平安无恙外，还具备扬善惩恶、论断是非功过之责。可以说，城隍神信仰聚集了民众对于国家和平、社会道义、五谷丰登、安居乐业的美好诉求和祈盼。广州都城隍庙楹联宣扬城隍信仰的宗教功能主要有三种。

1.追溯城隍信仰历史，赞美城隍神的神格职能；

大殿楹联:

祀典昉三唐悍患御灾碑篆缙云徵故实

英灵彰百粤报功崇德庙新禺麓表庄严

上联点出，城隍信仰在唐代得到了高度的重视，并纳入官方的祭祀仪式。祀典，即祭祀城隍的官方仪式。昉，开始的意思。缙云篆碑说的是，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括州缙云县大旱，赵郡人（今河北赵县）李阳冰时任县令，祈雨于城隍庙，得应。后李阳冰撰《缙云县城隍庙记》，并刻石立碑以记其事。原碑在北宋时已断裂，宣和五年（1123）十月，缙云县令吴延年，“偶得纸本于民间，重勒石”[3]。三唐即初、中、晚唐三个文化时期，在唐代这三个时期，出现了除李阳冰之外，还有张九龄和韩愈等政客文人因拜祭城隍神而撰写的《祭城隍文》。下联则说广州都城隍神的来源，并点出在清代宣统时重修城隍庙的历史事实。英灵，宋代后城隍人格化塑造并按官阶划定，并规定成为城隍神者，必须是忠臣烈士。禺麓，即禺山。今广州城隍庙所在地之越秀区，清代称为禺山。

大殿楹联：

瞻镜彻毫釐鬼蜮神奸到此自然泥首

心田但方寸天堂地狱莫走错了路头

毫釐，即毫厘，表示两个很小的计量单位，极言数量之小。晋葛洪《抱朴子·汉过》：“官高势重，力足拔才，而不能发毫厘之片言，进益时之翘俊也。在古代传说中，鬼蜮是水里一种暗害人的怪物。例如《说文解字》里记载：“蜮，短狐也。似鼈，三足，以气射害人。”《诗经·小雅·何人斯》中提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后常用来比喻阴险的小人，如宋苏轼《孔北海赞》序中说“而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泥首”指以泥涂首，表示自辱服罪。后也用以表示顿首至地。例如：“犯罪之人泥首请罪。”同时，这副对联也提到了城隍神如阳间的官员，能明镜高悬，能鉴察万物，及对人死后的审判功能。

大殿廊前石柱楹联:

善善恶恶两无私堪作上天主宰

暗暗明明皆有报足伸下土民情

此联突出了城隍神作为正义守护神和司法神的神格，诚如朱元璋对大臣宋濂所说：“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则不敢妄为。”[4]。无私，说明城隍神是公正无私，暗暗明明，指神隍能阴阳两判的司法功能。在古代，人间的司法体系往往无法充分满足人们对公正的渴望。因此，超越国家法律范畴、实现更广泛正义的重任便寄托在了阴间司法神——城隍神的肩上。城隍神不仅仅是辅助阳间法官的助手，承担着“不渎职”和“代为治理”的角色，更是一位超凡的司法者。通过“鬼神的摄取”和“阴间的惩罚”，城隍神能够实现人世间法官所无法完成的正义之举。

2.宣扬神道善恶报应，教化众生。

此类宣传善恶报应的对联最多。主要刻于殿廊前木柱上的楹联:

莫待降殃始思作善

若知悔过及早回头

在道教中，善恶报应是宇宙自然法则的一部分，强调人的行为与自然界的因果关系。上联的意思是，不要等到灾难降临时才想到要行善。在道教中，认为人应该主动行善，而不是被动地在遭受不幸后才去寻求救赎。行善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是顺应天道的表现。下联则鼓励人们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应该及时悔改，回归正道。道教强调内心的自我反省和改正，认为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并采取行动去改正，才能避免恶果的产生。

这副对联整体上传达了道教的道德观念：人应该主动行善，及时悔过，以避免恶果。这也是道教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体现，即善行会带来好运，恶行则会带来不幸。在道教的实践中，这种思想鼓励人们在生活中积极行善，不断自我提升，以达到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境界。同时，它也提醒人们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及时纠正错误，以避免不良后果的发生。

3.宣扬传统伦理道德和儒家文化精神。

大殿楹联：

事事扪心何必问吉凶祸福

头头是道不外敬天地神明

“扪心”的意思是抚摸胸口，表示自我反省、自问。“头头是道”原为佛家语，指道无所不在。出自《续传灯录慧力洞源禅师》：“方知头头皆是道，法法本圆成。”后多形容说话、做事条理清楚；道理充分；面面俱到。联语以简单易明的方式，来规范人们生活和行为方式，提高人们的文化教养。这副楹联表达了人们只要通过积极的内心反省，则不需要问卜于神明；做人要通达人间道理，则等同于敬天地神明的方式，颇有点儒家对鬼神的态度。《论语·八佾》“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宋儒程颢（1032—1085）解释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之道也。”

事人事鬼悉本诚心入庙当知孔训

教孝教忠不离神道同胞勿狃欧风

清代末年，因为西方列强的冲击，中国一直处于变革与转型。传统的儒家忠孝思想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联中所说的孔训，指的是孔子的垂训。从儒家文化的角度来看，孔训体现了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儒家强调仁爱、忠恕、礼义等道德观念。欧风，则说的是西方文化。在清末收回铁路利权运动中，虽然受到欧风美雨的冲击，社会对于商人的看法逐渐变化，但仍有部分士大夫反对西方文化。这也反映出当时社会对西方经济文化侵略的反抗，勿狃欧风，主要源于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对民心的重视以及对西方侵略的反抗等多种因素。

广州都城隍庙楹联除了宗教道德教化价值外，还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楹联在与书法、与建筑结合的过程中，产生了立体美。成为其展示艺术美、文字美和书法美的平台。广州都城隍庙的对联就直接镌刻在石头和木头上，固化为一种艺术品形式，使得楹联书法成为艺术精品；最后，通过展示这一审美过程，使读者获得精神的愉悦和心灵的触动。广州都城隍庙的楹联只有一副落款为新会谭藻荣敬书，其余皆无落款。但观其字体，大多出于一人，其大字浑厚遒劲，气势不凡，雄奇壮健，厚重端庄。

广州都城隍庙的对联还同时具有高雅性和通俗性。楹联的摆放，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基本上，高雅的楹联，主要放在大殿和大门的石柱里。如大殿的楹联祀典昉三唐，碑篆缙云；毫釐鬼蜮等化典入联，堪称高妙。这些语言需要文人有极高的文学修养和丰富的艺术想象力。而大殿的七字楹联，如：到底果然终有报，举头如在切毋欺。内容并不晦涩难懂,一般百姓都能读懂。

三、广州都城隍庙楹联的作者

广州都城隍庙的清代对联撰写者为劳守慎。劳守慎是清末医家，字朗心，广东南海人。光绪年间名医。劳守慎以罗芝园《鼠疫汇编》、黎佩兰《时症良方释疑》两书治鼠疫颇见效验，遂录其方，撮其要，附以罗之序论，刊成《恶核良方释疑》（1903年）。劳守慎与道教以及善堂有着紧密的联系。在清光绪二十五年石印本的《省躬录初集经验杂方-恶核良方释疑》中提到，省躬草堂在地方上扮演着类近善堂的角色，但又不以善堂自称，坚持谦称草堂。该书的编著者为清・南海・劳守慎（朗心）省躬堂。省躬草堂位置离广州都城隍庙大约不足一公里的德政路上，其历史是因为1894年广州发生的一场疫症，地方上一些乡绅、商人、府县官员、文人等发起救灾团体，以设坛扶鸾求仙神降乩，玉虚宫门下广成仙师降鸾救世，赐灵符、药方及防疫方法。疫症过后，当地人为报答神恩欲建堂供奉，县令杜友白拨地，善信自筹经费兴建殿堂，得到仙师批示名曰“省躬草堂”。省躬草堂成立后，对贫苦大众赠医施药，并设有药局名“圣和堂药局”。此外，除广州都城隍庙的对联外，在广东罗浮山冲虚观大殿前的左侧客堂前，也有劳守慎的所撰对联。

楹联上镌刻的广仁善堂，于1890年是由两粤热心公益的慈善人士发起创办的，原址在新城靖海门外吉昌街（现一德路石室对面），并分设西堂于广西桂林、梧州等处。广仁善堂在近代广州社会和经济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是晚清以降广州善堂之一。它历年举办宣讲义学，为贫困子弟提供了接受教育的机会，促进了文化的传播和发展。同时，善堂还开展赠医施药活动，为广大民众提供医疗救助，缓解了民众的病痛。在灾害发生时，广仁善堂积极进行资遣难民回乡及举办平粜赈灾等善事，帮助受灾民众渡过难关。值得注意的是，善堂还以宣讲圣谕为首务，延聘“通儒”，编辑《圣谕广训疏义》作为宣讲读本，推动了社会道德风尚的提升。因此，广州都城隍庙的对联会出现孔训，欧风等联语也不足怪。

四、结语

蒋勋曾说，欧洲的城堡建筑宫殿上很少看到文字，凡尔赛宫也想不到什么地方适合题字，然而文字书写在中国或东方的建筑里，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广州都城隍保存着德高望重者及名家题字，他们庄严典雅、巍然正大的书法风格，体现出城隍庙的严肃与秩序，彰显着东方美学的特征。城隍信仰文化具有极强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如城隍庙的归属权，城隍信仰的宗教属性，城隍祭祀仪典礼的历史等等。城隍庙的楹联是城隍信仰文化组成的一部分，通过文人士大夫之手，城隍信仰的传播获得了简易性和广泛性。更传播了一种向善的精神的熏陶与生命情怀的寄托。广州都城隍的楹联还体现出城隍信仰文化中对中国思想的调和性，对儒释道思想相容互摄，形成中国文化不同精神与思想的交响，从而获得了文化上的丰富性与包容性。

附：广州都城隍庙清代楹联

1.殿廊石柱三对：

大清宣统元年岁次乙酉仲冬上澣吉旦

事事扪心何必问吉凶祸福

头头是道不外敬天地神明

两粤广仁善堂总理倡禀陈府宪募捐重建首事沐恩信士南邑劳守慎顿首拜撰

新会谭藻荣敬书

大清宣统元年岁次乙酉仲冬上澣吉旦

善善恶恶两无私堪作上天主宰

暗暗明明皆有报足伸下土民情

两粤广仁善堂总理倡禀陈府宪募捐重建首事沐恩信士南邑劳守慎顿首拜撰

新会谭藻荣敬书

大清宣统元年岁次乙酉仲冬上澣吉旦

善恶只两涂须要不欺暗室

阴阳无二理岂能瞒过当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