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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艺医武

陈楠《翠虚吟》对丹道旁门的批判与南宗内丹思想的重构

《广东道教》2026 年第 1 期 · 原刊第 14 页

自中华文明诞生以来,关于追求长生的各种方术就层出不穷:行气导引、辟谷服食、餐霞饮露等等。从远古神话中仙人飞升、遇仙得道的传说,到两汉以降追求外丹服食而因重金属中毒早夭的帝王方士,不同时代的人们为求长生久视、了脱生死,探索出各色各样的“长生路”。唐代以后,道教内丹学兴起,修仙的途径从向外炼丹转为向内炼己。然而,丹道自诞生以来即艰深难成,不知多少志士仁人穷尽一生也未窥门径。直至北宋末年,张伯端撰写出后世誉为“万古丹经王”的《悟真篇》,并传下金丹派南宗,内丹学才逐渐发展壮大,修炼门槛相对降低。作为南宗第四祖的陈楠(?—1213),其生平极富传奇色彩:他内丹修炼功成圆满,又兼修符箓法术,传说能劾邪治病;日常则以箍桶为生、行迹江湖,看似凡庸却又形貌不修、终日酩酊,人称“陈泥丸”。每为人治病,辄捻泥成丸令服之即愈,无不灵验,由此更平添神秘色彩。这位亦仙亦隐的高人留下的文集《翠虚篇》中,有一篇题为《罗浮翠虚吟》的著作,详细阐述了他所修习的内丹正道思想主旨,并辛辣地讽刺批判了许多修炼内丹而误入歧途的“旁门”。

一、陈楠与南宗的关系与历史事件

陈楠,字南木,号翠虚,广东惠州博罗县白水岩人。早年以箍桶为业,隐于市井,行迹寂寂无闻。然而围绕他的身世寿数,后世传说颇为神秘:一则记载称他曾于北宋政和年间出任道官,至南宋嘉定六年(1213)“尸解”升天[2],推算其寿数当逾百岁;又有碑文(陈与行《跋陈泥丸真人翠虚篇》)[3]记载:“先生自言阅岁四十三,而人有三世见先生者”,似乎暗示有人祖孙三代都见过陈楠,印证其高寿不凡,而“四十三”或许指他证道后留世度人四十三年。在丹道传承上,陈楠被尊为道教金丹南宗第四祖,其师承关系引人关注。他的丹法之学源自南宗第三祖薛道光。《静余玄问》[4]中白玉蟾曾转述陈楠醉语:“我是雷部辛判官弟子,干道光和尚甚事。”这表明陈楠自称早年曾得雷部神仙传授秘诀,并非完全师承薛道光;同时也暗示薛道光当时声名隆盛,以致世间多称陈楠为其弟子。无论如何,陈楠与薛道光确有一段师徒之谊,南宗内丹的法脉因而得以继承。1212年前后,陈楠在罗浮山著成《翠虚吟》,赠予爱徒白玉蟾(号琼山),以期其“深识造化骨”。次年(1213)陈楠羽化离世,白玉蟾承续其道统,使南宗丹法得以发扬光大。

二、《翠虚吟》的篇章结构与独特价值

《翠虚吟》全篇为七言古诗,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仅十余句,陈楠开篇点明作诗缘由和自身修炼经历:他以“蜕形归玉阙”“说与琼山白玉蟾”[6]表明此吟乃将羽化时嘱托弟子的心声,又以“辛苦都来只十月,渐渐采取渐凝结”[7]回顾自己当年从薛道光处得诀后历十月结丹的经历。第二部分从第十七句起约占全诗三分之二的篇幅,集中火力批判了丹道修炼中的种种歧途。陈楠逐一罗列当时流行的旁门左道:从房中采战、导引存思,到采气服饵、默坐禅观乃至符箓方技、怪诞乱相,无不为其尖刻嘲讽(称之为“野狐精”“末学小伎术”)。他感叹这些偏法看似花哨却远离金丹大道,令学人空耗岁月,“一盲引众盲,共入迷途真忧恼”,最终“福尽罪报来”,自食恶果。[8]第三部分自“古人好语须切记,工夫纯熟语通仙”[9]一句起,画风陡转,详细阐述了真正的金丹大道修炼应有的景象。陈楠以亲身经历说明正法之功效应当是“我昔工夫行一年,六脉已息气归根,有一婴儿在丹田”[10],强调依正道则见效迅捷,周岁之内即结胎生丹。随后他进一步描述了内丹修炼由筑基至大成的次第,其所用典故隐喻与《悟真篇》等南宗丹经高度一致。由此可见,《翠虚吟》先破邪而后显正,前半大量笔墨痛斥邪妄,后半正本清源、传授金丹要诀,破立结合映衬出南宗丹道的精髓。陈楠以过来人视角,对南宋时期丹道乱象作出了鞭辟入里的批判。在破除诸般邪法的同时,作品更阐明了正统丹道的原则体系:强调以“真阴真阳”为根基的性命双修,主张“无中生有作丹基”的先天大道,提倡“却把太虚为炉鼎,活捉乌兔为药材”[11]以返本还源。这种破邪显正的论述,一方面揭露了当时修炼界“盲传盲”的混乱局面,另一方面宣示了南宗立教准则——简易玄妙、返朴归真的大道精神。《翠虚吟》中“扫除末学小伎术”的疾呼直接影响了白玉蟾等后学,奠定了南宗丹法在宋元之际的纯正走向。时至今日,该文所彰显的辨伪存真精神仍有警世意义,为丹道修行者提供了鉴别真伪的镜鉴。

三、《翠虚吟》中所批判的丹道旁门类型

《翠虚吟》中陈楠所痛斥的丹道歧途可归纳为以下几类。首先是房中术。房中术以男女交合、采补精气为手段求长生,是古代颇为流行的一种养生方术。陈楠对此严词否定,直斥习此者为“迷者”执迷女色,妄称修炼“阴丹御女方”,实则通过不正当手法夺人精气补己来苟延残喘而已。陈楠以辛辣比喻揭露其害处“即把金篦换瓦片,树根已朽叶徒青,气海波翻死如箭”[12]意思是说,纵然采补之术一时令面色红润,实则根基早已腐朽,一旦精元耗尽,生命之火便会迅速熄灭。对于历史上流传的种种“采战成仙”轶事,陈楠亦一语道破“他家别有通霄路,酒肆淫坊戏历炼”[13]那些被后人误解为凭荒淫得道的前辈先贤,其实另有修炼正道,他们在声色场中举止放浪,只是游戏历练心性罢了。后世若有不知真相者以此为放纵欲念的借口,终究不过沦为“世间迷徒”。实际上,道教历代有成就的真人无不视戒色守精为修道大戒,反倒是那些假道士戒不掉酒色又爱招摇撞骗,才会极力鼓吹房中采补,并常以轩辕黄帝、彭祖等艳史作幌子迷除色欲,不能存侥幸贪淫之念,否则必误入歧途。其次是一类服气、导引、咽津等养生小法。这一类方法注重调息行气和动作导引,旨在强身延年,却被某些人夸大为成仙秘诀。《翠虚吟》对此等做法一概贬称“安乐法”,意即只能带来一时安乐,“拟作天仙岂不难”。[14]陈楠列举了若干偏颇实例:有人夸张地把吞服清气说成内丹核心(“服气为中黄”),有人静坐时意守头顶便自诩达到混元境界(“守顶为混元”),有人刻意导引呼吸沿经络循环就妄称进入先天状态(“运气为先天”),还有人热衷漱津吞液、自号发现了灵泉甘露(“咽液为灵泉”)。甚至有修士严格按照某种比例调节呼吸、手执念珠逐息计时,或借助水漏土圭来安排吐纳功课。他们的种种繁琐工夫,说到底只是执著于呼吸出入和肢体动作的机械造作,却未能触及“先天一”的真谛。此类吐纳导引术诚然有益于强身祛病,却远非成丹之道。如果误以为凭这些后天形体功夫便能结成金丹,只会“施力多而收效寡”,徒然耗费心力而不得门径。正如陈楠所言,修炼贵在性命兼修、神气合一,不可舍本逐末。存思观想一派的法门也被陈楠尖锐否定。所谓存思,即在打坐中观想内景、存神守一,如默朝上帝(两目上翻内视泥丸宫)、存思真气沿脊柱升降、闭息内观神明等等。这类修炼法在六朝至唐代的上清、灵宝道派中颇为盛行,但陈楠认为过度沉迷虚幻景象只会陷入妄境而失去真实。他讥讽当时流行的种种观想“何须内观及鉴形,或听灵响视泓池,功效不验心神疲。”[15]意即内观脏腑、聆听体内异响、凝视水镜入定等方法徒劳无效,反令修者心神交瘁。陈楠指出,这类执著于幻象的做法属于“以形求道”的误区——将自然气机运化错解为种种可感知的生理现象,加以刻意迎合,最终必然耗散精神而难有实证。他强调内丹修行必须超越对具体感官幻象的执迷,以清静无为的心境对接先天真一,如此方能避免“心神疲惫”之弊,真正凝聚出内丹大药。

此外对采天地之气、烧炼外丹及各种符箓方术等旁门,陈楠亦加以嘲讽。这类法门表面玄妙,实则偏离正轨,有人劳形伤神地迎日引月,号称调和“三魂七魄”(“劳形采日月,谓之天魂与地魄”)[16],有人通宵静坐自吸星辰精华,谬称贯通造化血脉(“终宵服七曜,谓之造化真血脉”)[17],也有人假借丹经术语故弄玄虚,摆布炉火、谈论铅汞,甚至以“秘法”之名收徒敛财(“演说清虚弄炉火”“索人投状齏金宝”)[18]。对此,陈楠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旁门伎俩不过形式上模仿天地阴阳的运行,实际上并未触及内丹先天真机;更有甚者利用修仙名义攫取财物,已经完全背离了清修本旨。最后,陈楠描绘并鞭挞了一些杂凑乱炼和癫狂走火的现象。有的修炼者因方法不当而出现种种失控状态:或盘坐中身体莫名颤动、屈伸翻滚,或情绪失常忽哭忽笑,行为近乎癫狂,却自称是什么“阳气发动”或“龙虎相争”的征兆。陈楠对此痛斥“何曾有此鬼怪状,尽是下士徒阐提”。[19]真正的金丹正道岂会有这些怪诞景象?这只是下等修行人走火入魔、精神失守的狂乱而已。他直言,这些人“与道合真”不得,反倒“与鬼合邪”完全背离了大道正轨。同时,他也批评了一些欺世盗名的假大师狂妄自大,动辄自封“元始天尊”,伪造头衔蛊惑信众,醉酒招摇、结党营私,师徒相蒙“一盲引众盲”。[20]陈楠警告说,这些以传道为名行利欲之实的伪修者终有“福尽罪报来”之日——一旦福报耗尽因果报应就会降临,悔之晚矣。正因为洞察到这些乱象给丹道带来的危害,陈楠才著此《翠虚吟》振聋发聩,以期学人警醒,不要舍本逐末、误入迷途。

四、批判背后的南宗理念核心:“无为而无不为”

综观陈楠对丹道旁门的种种批评,核心立足点皆源于南宗所奉行的“无为大之道”。他通过五个不同侧面揭示旁门歧途如何偏离正道:对房中采补之术,指出其执迷于形躯欲念终堕邪途;对服气导引诸法,揭穿其流于机械操弄形体;对存思观想流派,批判其沉溺虚幻妄境失却真精神;对采气、外丹方术,指明其违背性命双修之本质;对杂术异端和怪诞行径,则暴露出修炼者心性修为的缺失与道德沦丧。归根结底,凡执著于外在形式和功利目的之法皆非金丹正道。陈楠反复强调,道之至大本无名相可得,唯有超越形器、返虚入静,方能契于“无为而无不为”之理。他指出真正的金丹大道只有一条,即“金液还丹诀”,并称此法乃成道根基不可偏离。他坦言旁门法门虽多,但那些零散传布于典籍中的法诀并未道出金丹造化的真机,真正的丹道奥秘深藏于“虚无造化窟”之中,不得明师指点难以领悟。如果盲目跟随误人歧途的师傅,只会落得“迷以传迷迷至老”的可悲下场——一个瞎子领着一群瞎子,徒然耗尽毕生而不知正道(“彼辈一盲引众盲,共入迷途真忧恼”)[21]。陈楠痛心地警告道,修行界一旦形成此般“一盲引众盲”的乱象,终有一日福报耗尽、罪业显现,“忽朝福尽罪报来”,误入邪径者将自食苦果,求救无门。相反,唯有摒弃对名相奇技的迷恋,回归到“缚住青山万顷云,捞取碧潭一轮月”般清净恬淡的心境,才能在返璞归真中孕育出真正的金丹。

五、《翠虚吟》所阐发的正统南宗金丹思想

(一)无为清静:内丹修炼的核心原则

《翠虚吟》在显正部分点明金丹正道贵在“无为清静”。诗云:“古云天地悉皆归,须学无为清净诀。缚住青山万顷云,捞取碧潭一轮月”这几句强调无为清静在内丹修行中的根本地位,并形象地描绘了修炼者臻于此境时的心灵状态——心若青山捆住浮云,澄澈如潭映明月。所谓无为,并非消极不为,而是一种顺应自然、清静内养的积极工夫。修道者当放下世俗欲念和执著,保持内心宁静纯一,从而与大道相合。正统南宗丹法认为,炼丹不在繁缛的外在仪式和动作,而在于内在心性的熏修与提升。唯有恪守“无为清静”之诀,返朴归真,方能“天地悉皆归”,真正复归道的本源。

(二)以有为引无为:下手方法非成丹之本

南宗所称的“水中金”并非世间实质,而是潜藏于“虚无造化窟”中的先天真机。诗中“收拾虚无造化窟”点出了内丹筑基的要领:通过种种修持使百脉归源、呼吸内敛,渐入“脉住气停”的胎息境界,此时内丹药物(“黄芽白雪”)方才在虚无中自然孕育。也就是说,一切有为的下手功夫都只是引发先天机转的权宜手段,真正的金丹大药要在无为状态下自然而成。那些被陈楠批判的旁门小法之所以误人,正是因为修者不明此理,误把手段当目的。陈楠提醒,只有借由有为到无为的过渡,才能真正成就内丹大道。这种观念体现了南宗由外入内、由作入无作的修炼理念,对后世丹家亦具重要指导意义。

(三)玄关一窍:去除杂念以通大道

内丹学中的“玄关一窍”被视作贯通有为与无为、打开炼丹成功之门的关键。陈楠强调,要开启玄关一窍,首要在于摒除杂念、保持心神澄静。诗句“缚住青山万顷云,捞取碧潭一轮月”正是净除妄念、心月重明的写照,也暗示了玄关一窍的奥义所在。简言之,玄关一窍并非具体形骸上的一点,而是一种虚静超然的内在境界。达到此境,内丹修炼才能从有为迈入无为,“刀圭”药物之奇景方得一见。换言之,玄关一窍的实质仍然是以“太虚”为炉鼎、以无为之法引发先天造化。药物的生发和火候的展开,全赖修者清静无为、水到渠成。由于个人禀赋不同,火候节律难以一概而论,是故陈楠对技术细节不多着墨。然而原则上,修炼须贵乎虚静入手,切忌执著造作,方能循玄关之径通达大道。

(四)火候有差而丹程相同

陈楠指出正统丹法若得其要领,往往短期内即显效验“一年气息归根,婴儿在丹田”。反观世人空耗光阴而不得者,正是未得真传所致。他强调虽然修炼者性别年龄等条件各异、进度快慢有别,但炼丹的大致程式万变不离其宗。陈楠未详述繁琐步骤,也是因为因地制宜难以一律。然而他在诗中以隐喻勾勒出了普遍规律——从入静培基(枯木寒岩),到阴阳交感(龙虎相会)而凝结玄珠,再到云消雨歇、丹象渐成,继而乘时采药、温养封固,最终圣胎成就。他还提醒炼丹家必须谨慎调摄火候、顺应天时,持之以恒而不中辍,以免“火冷丹迟”。只要遵循正确原理并坚持不懈,终能如期“圣胎圆就”,得证金丹。

六、《翠虚吟》与前代丹经的思想呼应

(一)张伯端批判“小法”的思路与陈楠的一致

南宗丹法自创立之初即注重辩正祛邪,北宋张伯端在《悟真篇》序言中将修仙法门分为“易遇难成”和“难遇易成”两类,指出那些浅近易学的方术其实难有成仙之望,而真正的金丹大道虽不易遇却可一举功成。这一思想与陈楠《翠虚吟》的立论如出一辙:张伯端所斥的“易遇难成”小法正是陈楠眼中的“旁门左道”。两人都明确主张:唯有炼成金丹才是成道正途,而种种服气、导引、房中、外丹等法门皆属岔道,纵使苦修亦难超凡脱俗。张伯端说:“成道者皆因炼金丹而得”[22],陈楠亦云:“若非金液还丹诀,不必空自劳精神”[23]皆强调只有金丹一途方能成仙,其余不过延年小术而已。在批判具体偏法时,张、陈二人皆从方法、效验、理论等层面全盘否定旁门的谬误。

方法上,张伯端指“注想按摩”“存神闭息”等术徒有形式,反伤身心(“率多灭裂”),陈楠则列举“脾边认一穴”“口鼻为玄牝”等执著形迹之谬,同样揭示出旁门修炼陷入舍本逐末的误区。效果上,张伯端断言旁门“施力虽多而求效莫验”,用力甚勤却难见成效;陈楠也以金丹实证(修成后四肢不寒热的充盈境界)对比旁门恶果(精耗形衰、死如箭般迅疾),表明小法短暂效益终究无法长久。理论上,二人皆以先天一炁为修炼根基,认为执著后天形质是徒劳无益的妄为。总之,张伯端和陈楠都揭穿了旁门小术的本质:以术代道,本末倒置,最终适得其反。值得一提的是,两位祖师对修炼偏差导致的怪异现象也有相同洞见。张伯端指出“妄有执着”之人最终会因不得真效而怨天尤人(“却怨神仙谩语”);陈楠则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偏离正道者的癫狂乱态,并直言其因“心无主而神气散”。两人都将症结归于修炼者精神失守、乱用术法,以致“与道合真”不成反而“与鬼合邪”。张伯端与陈楠一脉相承的破邪立正之举,极大地丰富和完善了南宗丹道理论。张伯端用“易遇难成”“难遇易成”之说替后学划清了金丹大道与旁门小法的界限,陈楠则振臂高呼“扫除末学小伎术”,凸显了正统丹法的纯粹性。这种批判并不是一味否定,而是通过破邪来显正,将“虚无造化”的金丹至理具体化地呈现于世。两位大师皆强调炼丹火候的精严:张伯端计算“修真三百日成丹”,陈楠提示“十二时中只一时”的火候要诀——他们在否定旁门的同时,都建立了涵盖药物、火候、成丹全过程的严密体系。这种破立并举、兼容严谨的方针成为南宗丹道的优良传统,为后世内丹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钟吕丹法在《翠虚吟》中的延续

南宗金丹道渊源自钟离权、吕洞宾所传之北派丹法,其思想在陈楠《翠虚吟》中得到了充分延续。《灵宝毕法》作为钟吕派奠基经典,将金丹大道以外的法门称为“小乘安乐延年法”和“中乘长生不死法”,意即这些方法虽可驻颜延寿,却无法“脱质升仙”,突破生死桎梏。[24]陈楠与钟吕祖师的看法如出一辙:他在《翠虚吟》中坚持金丹大道为唯一正途,将房中采战、存思观想、服气导引等悉数斥为旁门左道。两者对旁门的批判都立足于先天与后天之辨这一理论基石。《灵宝毕法》提出必须通过“肘后飞金晶”等内炼功夫使真阴真阳转化为先天一炁;倘若停留在“气液相生”的后天运作,最终只能止步于鬼仙境地。陈楠对此完全赞同,他反复强调非先天一炁不足以结丹,任何执著于后天有形之术都会陷入虚妄。譬如,《灵宝毕法》告诫若不经金丹点化便妄图内观阳神,终将沉迷于“楼台宫阙”“金童玉女”之幻境;而陈楠亦以“观之自是而实非”严斥空想存神的徒劳,强调唯有结成金丹大药方能破除诸般幻相。这充分显示南宗丹法在批判偏法时与钟吕派高度一致——大道超越形质,不可执著后天幻象。

在修炼成效验证标准上,两者也表现出惊人的相似。《灵宝毕法》以“真纯阳,可干外汞”作为金丹成就的标志,并把旁门出现的“异气透体金光”视为小法虚幻的效验;《翠虚吟》则用“捞取碧潭一轮月”描绘了先天玄光内现的景象,以此确立了金丹进境的判准。两书对内丹药物与火候原理也有共同认知:前者详细论述还丹须配合震、离卦交替的火候过程,后者则形象地以“龙吟虎啸铅汞交”比喻阴阳交感。二者都着力澄清了世人对炼丹药物来源的误解——或错将后天精气当作先天真炁,或妄图依赖体外男女交媾替代自身阴阳和合——而这正偏离了“自家精血自交媾”的金丹要旨。在心性修养方面,两者同样强调内炼心神的重要性。《灵宝毕法》要求修道者“灰心息虑,事累俱遣”,将旁门中那些刻意强为之举斥为“强留紧闭”;《翠虚吟》亦告诫清静守真,以“却把太虚为炉鼎”寓意虚心入道,批判修炼中执著名相、刻板用功的误区。尽管钟吕丹法与陈楠在具体炼养次第上略有差别,但都坚持必须超越后天妄念、返还先天清虚,这使不同时代的丹经在辨析邪正时呈现出高度一致性,也印证了南宗丹法确实传承自钟吕正脉。

(三)《黄庭经》正统修炼观念的印证

东晋道教经典《黄庭内景经》虽篇幅多讲存思内观之术,但其核心修炼观与《翠虚吟》高度契合,其中对房中术的态度尤其具有代表性。该经告诫修道者必须节制色欲:“长生须慎房中急,纵欲过度则神泣形枯”,明确指出恣情房事会导致精竭神伤、寿命折损,主张当“专闭精室勿妄泄”,以固守精气为长生之本。这一点与陈楠痛斥房中采补“树根已朽叶徒青”、强调绝欲养精如出一辙。与此同时,《黄庭经》反对偏修形或偏修神的倾向,提出“泥丸百节皆有神”,主张五脏之神并调、性命兼修,而不赞成片面强化某一器官或孤修某一神灵。这与陈楠批判旁门“割裂性命修炼”的观点不谋而合。该经强调“至道不烦诀存真”,真正的修炼之道不需繁琐诀法,只要存守真一即可;这一思想恰好印证了陈楠所说“简而妙”的正统内丹观念,提醒人们修行当归于虚无自然的本源,而非拘泥于刻板的存想形式。此外《黄庭经》还隐含批评了世人对先天后天概念的错谬认知,强调修炼者必须正确理解阴阳交感、三田循环等原理。这些理念与陈楠在《翠虚吟》中阐述的思想相一致,反映出道教正统修炼方式的延续性。由此可见,陈楠对丹道旁门的系统批判并非孤立之见而是对前代正统理论的继承和发挥。

七、《翠虚吟》的历史贡献与当代价值

作为道教金丹派南宗的经典之作,《翠虚吟》的历史贡献在于破邪显正、确立内丹正统、重构性命双修体系、推动道教思想通俗化;其当代价值则体现在养生指导、文化传承、科学辨伪和生态哲学启示等多重层面。从道教思想发展史看,陈楠通过大力批判旁门歧途,廓清了内丹学的修炼规范,明确了金丹大道的一贯准则,并将历代丹经的精义融会贯通,系统化了南宗性命双修的理论框架,也使金丹修炼的奥义更为通俗易懂、便于传播。对于现代社会,该文思想可提供多方面启迪。在养生实践上,它提醒今人理性辨别各类功法真伪,防范速成偏方与商业骗局;在文化传承上,它凝聚了中华传统生命科学的智慧,彰显天人合一、返本归真的理念,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宝贵资源;在科学与伦理的对话上,陈楠所倡导的顺应自然、戒除贪欲的理念对当今生命科技的伦理反思亦有借鉴意义,提醒人们在追求生命延展和物质进步时勿违背自然之道、透支生命根本;在生态哲学层面,内丹学推崇的“清静无为”境界蕴含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想,这与现代可持续发展的理念不谋而合。综上,作为道教南宗承前启后的里程碑式文本,《翠虚吟》不仅是研究宋元道教史的关键文献,更为现代人理解传统养生观、平衡身心以及思考科技与生态的关系提供了独特的思想资源。

参考文献

[1](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道藏》第5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387c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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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枣庄、刘琳:《全宋文》,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9月,卷六八六一,《琼琯白真人集》附录。

[4](南宋)白玉蟾:《静余玄问》,载《道藏》第32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410b页。

[5](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第7—8句。

[6](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5—8句。

[7](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3—14句。

[8](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57—159句。

[9](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67—168句。

[10](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71—173句。

[11](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249—250句。

[12](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38—40句。

[13](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35—36句。

[14](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65—66句。

[15](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35—138句。

[16](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83—84句。

[17](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85—86句。

[18](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39—140句。

[19](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21—122句。

[20](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41—144句。

[21](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157—158句。

[22](南宋)张伯端:《修真十书悟真篇》,载《道藏》第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711c页。

[23](南宋)陈楠:《翠虚篇》,载《道藏》第24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205b页《罗浮翠虚吟》23—24句。

[24](北宋)钟离权:《秘传正阳真人灵宝毕法》,载《道藏》第28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350b页。

[25](东晋)《太上黄庭内景玉经》,载《道藏》第5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0912c页。

整理说明:按原刊第14—21页核对双栏接续、分节及文末25条注释;古籍引文保留原刊用字,参考文献单列,不在正文末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