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市道教协会/邱曼倍
一、天地星辉映,人文北斗传
肇庆七星岩以喀斯特地貌为基,以北斗七星文化为魂,构建起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独特景观。其“七峰列斗”的形态不仅是地质奇观,更成为古人宇宙观、生命观的物质载体。从俞大猷的诗文到紫禁城的星象布局,从道教科仪到民间计量,北斗文化贯穿中国历史,而七星岩正是这一文化在岭南山水中的鲜活呈现。
(一)七星岩:山水北斗,天然画卷
肇庆七星岩坐落于肇庆市区北侧,占地8.23平方公里,景在城中不见城,湖光山色,美如人间仙景,以“五湖、六岗、七岩、八洞”的复合地貌闻名。景区内湖山相映,碧波如镜的600公顷湖面被20余公里湖堤分割为五大水域,形成“湖中有山、山中有洞、洞中有河”的奇观。七座石灰岩峰——阆风岩、玉屏岩、石室岩、天柱岩、蟾蜍岩、仙掌岩、阿坡岩——错落湖面,形似北斗七星排列。前四岩:阆风岩、玉屏岩、石室岩、天柱岩构成“斗魁”,后三岩:仙掌岩、形成“斗杓”,宛如天星落地,故得名“七星石”。
喀斯特溶岩地貌赋予七星岩独特的岩峰、湖泊与洞穴景观,使其被誉为“人间仙境”“岭南第一奇观”。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于嘉靖乙丑年游历此地,曾赋诗赞叹:“胡然北斗宿,化石落人间,天不生奇石,谁擎万古天。”诗中“北斗宿”与“奇石”的呼应,道出七星岩与北斗七星文化的天然契合。大自然神奇造化赋予七星岩独特的“七星景观”,自然与北斗七星文化有着必然的历史渊源。
(二)北斗七星:星宿信仰与人文象征
北斗七星作为中国古代星象体系的核心,其名称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承载着先民对宇宙秩序的认知。《晋书·天文志》载,北斗七星在太微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北斗七星各有其属性:天枢为七星之枢纽;天璇掌旋转;天玑主变动;天权掌权衡;玉衡则是衡平轻重;开阳是开阳气;摇光乃摇光芒之意。古人更以斗柄指向定四季:“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道教文化将北斗七星神格化,赋予其“主生死、消灾厄”的职能,随着北斗信仰的发展而演化。道教奉北斗为人神之主宰,出自《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注》所言:北斗七星是造化之枢机,人神之主宰,有回死注生之功,有消灾度厄之力,按时斋醮,将会增寿延年,获福无量。北斗者,天地之大德大化,真正道,结为玄象,运乎中天,建四时,均五行,生杀万物,统治天地,察录善恶,无一物不系其所管也。《度人经》曰“东斗主算,西斗记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中斗大魁,总监众灵”。七星职责更细化为延生、保命、度厄等,民间遂有三元八节斋醮祈福之俗。自此,北斗主司人命、消灾度厄等说法广为流传。
自古以来,中国就有星斗崇拜和星占之说。先民崇敬天象,“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并以天象变化预测人事吉凶,尤其是北斗七星主人生死,影响颇巨。
其深层原因即在于古代社会,先民将北斗和极星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称为“斗极”。斗极处于星空旋转的中心,群星绕其旋转,好象天空的主宰,而先民以北斗斗杓周旋四指来厘定节候,北斗又成为天地秩序的制定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似乎都是随北斗指向而来临,北斗成为天地万物化生的中心。
北斗文化亦渗透于民俗与建筑之中。北斗居天之中,为天之枢纽,斡运四时,凡天地日月,五星列曜,六甲二十八宿,诸仙众真,上自天子下及黎庶寿禄贫富,生死祸福,幽冥之事,无不属于北斗之总统也。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伐魏,至六出祁山,心血日耗,自知不久,以后事嘱托诸将。并用祈寿之法,拟挽回天命。诸葛亮乃设七星灯,终日步罡踏斗以禳之。司马懿仰观星象,知诸葛亮不久人世,又不敢深信,使夏侯霸领兵探之。不料魏延误认劫寨,匆匆奔至帐中报信,将本命灯踏灭。诸葛亮掷剑叹曰:生死有命,不可挽也。折射出古人对北斗主命的笃信。
古代重量单位亦蕴含北斗七星文化内涵,古称一斤为十六两,正是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以及福、禄、寿三星这十六颗星为参照,寓意“秤量有度,福泽绵长”。
据《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所述,民间民众每于三元八节,本命生辰,北斗下日,严置坛场,转经斋醮,依仪行道,其福无边,世世生生,不违真性,不入邪见。
道家玄机门师徒传承中,有七星风水阵法,其用法就是借北斗七星之力,调动星空能量磁场。明朱棣迁都北京(1420年),修建紫禁城时,亦把北斗七星布置在了紫禁城的中轴线上,午门城楼上的四角亭子上的圆球构成“斗魁”与中和殿、交泰殿屋顶上的圆球,钦安殿屋顶上的宝瓶构成的“斗杓”共同组成了北斗七星。
(三)七星岩与北斗文化:自然与人文的共鸣
七星岩“七峰如斗”的形态,不仅是自然造化的巧合,更成为古人星宿信仰的具象载体。其命名本身即蕴含“天人合一”的哲学:七座岩峰既是地质奇观,亦被视为天上北斗的“人间化身”。这种自然景观与星象文化的结合,在岭南地区独树一帜。
从道教视角看,七星岩的“洞天”地貌(如石室岩洞穴)与北斗“斡运四时”的职能相契合,暗合道家“洞天福地”的修行理念;而俞大猷诗中“谁擎万古天”的诘问,更将七星岩升华为承载天地精神的象征。
此外,七星岩所在肇庆为广府文化重镇,当地民俗活动常融入星宿元素。例如,传统节庆中的灯会、祭祀仪式,常以七星布局为灵感,既延续北斗文化内涵,又赋予自然景观以人文温度。
二、肇庆两广总督府与水月宫:北斗七星文化的历史交汇
肇庆两广总督府与水月宫,以“七星”风水格局为基,以斗姆与摩利支天的宗教融合为魂,构建起政治、宗教与星宿文化交织的独特景观。两广总督府的迁址、水月宫的建造及斗姆信仰的传播,不仅是历史事件的记录,更是文化传承的见证。从“七星”风水格局到熊文灿的摩利支天(斗姆)进驻,从斗姥殿的建造到九皇会的盛行,肇庆的历史文化在星宿信仰中得以延续。
(一)两广总督府:七星风水,政治迁址
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两广总督吴桂芳发现肇庆独特的“七星”风水格局,以军令、战报和征调军队较困难为由,奏请朝廷将两广总督府迁往肇庆。这一迁址决策不仅基于军事考量,更与肇庆的“七星”风水格局密切相关。明万历三年(1575年),两广总督府在肇庆建造水月宫,并建斗姥殿,恭奉斗姆及北斗七星元君。后水月宫因风雨所折,明崇祯五年(1632年),两广总督府迁移广州。然而,明崇祯九年(1636年),熊文灿扩建重修水月宫,并将两广总督府回迁肇庆。直至1746年,两广总督府最终迁往广州。
两广总督府的迁址历程,不仅反映了明代政治军事的变迁,更体现了古人对“七星”风水格局的重视。肇庆的“七星”风水格局,被视为天地秩序的象征,两广总督府的迁址,正是对这一风水格局的认可与利用。
(二)水月宫:斗姥殿与摩利支天的宗教融合
水月宫位于肇庆市星湖中心区七星岩之一的石室岩南麓,北靠崧台,面临红莲湖,曾因立有高6米、重7吨的铜铸佛像摩利支天而闻名省港澳和东南亚各国。水月宫建于明万历三年(1575年),宫殿建成后再为风雨所折,明崇祯九年(1636年)重建。水月宫占地面积6000平方米,建筑面积2500平方米。据民国版《星岩今志》记载,当时水月宫大殿前建有斗姥殿,所供奉的斗姥像三头六臂,金身赤足,是藏传佛教中的摩利支天与道教的斗姥元君形像之完美融合。大殿内铸有摩利支天菩萨偕二天女像,金身巍然,赤足鼎立,楣榜“苦海慈航”四字。可惜原铸件已全部毁于“文化大革命”的烈焰之中,现在看到的摩利支天偕二天女是1986年铸造的复制品。
水月宫的斗姥殿,不仅是宗教建筑的杰作,更是道教与佛教融合的象征。斗姥与摩利支天的融合,反映了宋元时期宗教文化的交流与演变。斗姥作为道教神祇,主司杀伐、禳星、避难、释冤憎、救死亡;摩利支天作为佛教菩萨,能隐行,常行日前,神通广大。两者的融合,不仅丰富了宗教文化内涵,更为水月宫增添了独特的宗教魅力。
(三)斗姆与摩利支天:宗教融合与文化象征
斗姥,中国民间尊称“斗姆”,斗姥的神号全称是“先天斗姥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大圣圆明道姥元尊”。斗姆的神格主要是做为化生紫微、天皇大帝及北斗七星之母体而存在。民间认为斗姆统领北斗、南斗及诸天星君,誓愿救苦护生,主司杀伐、禳星、避难、释冤憎、救死亡,凡有急难,无施不可,依法祷请,即有灵验。摩利支天是佛教菩萨,在唐代佛教密宗,是一位肉眼难以见其身形的菩萨。摩利支天能隐行,常行日前,神通广大。至宋代,斗姆信仰呈现相当繁杂的内涵,且已可见到和佛教错综复杂的关系。宋元时期,斗姆和摩利支天完全融合在一起,此乃斗姆信仰的重要演变。
斗姆与摩利支天的融合,不仅是宗教文化的交流,更是星宿信仰的深化。北斗七星作为中国古代星象体系的核心,其文化内涵与斗姆信仰密切相关。斗姆作为北斗七星之母,其神格与北斗七星的文化象征相呼应,进一步丰富了星宿信仰的内涵。
(四)七星岩成为北斗七星道场的历史故事
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进士熊文灿,崇祯五年二月,擢文灿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即两广总督)。1628年,熊文灿招抚郑芝龙(郑成功之父),并任命其为两广总兵,坐镇端州,命其征讨海贼刘香。郑芝龙得摩利支天之神助,彻底平定了东南沿海的海盗。郑芝龙班师回端州府城,向熊文灿报功,自言“摩利支天见形空中”,故能大败刘香。于是熊文灿上报朝廷,得赏白银十万,郑芝龙与熊文灿合计,以捐资形式,于崇祯九年(1636年)扩建重修水月宫,铸摩利支天(斗姆)铜像,以及殿内北斗七星诸神像。崇祯十年四月,熊文灿升任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代王家祯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从此,七星岩得摩利支天(斗姆)进驻,并恭奉北斗七星元君,成为北斗七星之道场。
熊文灿与郑芝龙的合作,不仅平定了东南沿海的海盗,更推动了水月宫的扩建与斗姆信仰的传播。摩利支天(斗姆)的进驻,使七星岩成为北斗七星的道场,进一步丰富了肇庆的道教文化内涵。
(五)拜斗习俗与九皇会
礼拜北斗星是道教独有的一种祈祷方式。道教认为人的魂魄与归宿均在于“斗府”,斗即是人的本命元辰,每个人出生之年分属北斗七星所辖。例如:肖鼠之人属贪狼星君(天枢);肖牛肖猪之人属巨门星君(天璇);肖虎肖狗之人属禄存星君(天玑);肖兔肖鸡之人属文曲星君(天权);肖龙肖猴之人属廉贞星君(玉衡);肖蛇肖羊之人属武曲星君(开阳);肖马之人属破军星君(摇光)。故每个人都有与之对应的本命星君。一般宫观为普济世人,大都于春、秋两季为众善信举行礼斗法会,以祈本命星君庇荫保佑,这一科仪,即为拜斗。
九皇会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自古以来,中国就有星斗崇拜之说,先民崇敬天象。北斗的神格化,是随着北斗信仰的发展而演化。根据《太上玄灵斗姆大圣元君本命延生心经》,将左辅、右弼视作天皇、紫微二尊帝与北斗七星合称为北斗九星,谓之“九皇”。九皇信仰的影响很大,这种崇拜在民间逐渐演变为礼斗之俗。古时全国许多地方,如广东、云南、四川、河北、江苏、浙江等省,均于农历九月一日至九日连续九天盛行礼斗之俗,谓之九皇会。随着民间拜斗习俗和九皇会的盛行,七星岩得以闻名全国及东南亚各国,水月宫亦香火鼎盛。
三、道教文化与北斗七星文化的千年对话与传承探索
大自然以其鬼斧神工,在肇庆这片土地上雕琢出了独一无二的七星岩景观,不仅以其奇特的岩溶地貌吸引着无数游客,更承载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如何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传承并弘扬七星文化、道家文化以及民俗文化,将七星岩打造成为北斗七星最大的道场,使其焕发新的生机与光彩,成为我们需深思的问题。肇庆七星岩以其独特的自然景观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了道教文化与北斗文化的重要载体。加强文化研究与保护,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与传承,更是对现代社会发展的一种有益探索和实践。
(一)北斗文化的深邃内涵
自古以来,中国便有着通过观察星体、星象来预知人事的传统,北斗七星作为天空中一个独特的星群,自然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寓意。
1、方向与季节的指引者
北斗七星随季节更迭而变换位置,古人依据黄昏时分斗柄的指向来判断季节,这一智慧结晶在农耕社会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正如“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的谚语所揭示,这不仅是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也是中华农耕文明智慧的体现。正是基于北斗七星在导航与定位上的重要意义,我国自主研发的卫星导航系统被命名为“北斗”,以此向这一古老智慧致敬。
2、星象预测与星斗崇拜
北斗星象是中国民间信仰与天文学的完美结合,象征着北斗七星的七斗星君,在道教、易学及星命理学中均承载着特定的文化意义。至今,人们仍将北斗七星与北极星视为一个整体进行观测,其围绕北极星的旋转,不仅体现了天地磁场的自然规律,也象征着季节的轮回与万物的生长规律,成为主宰天地秩序的重要象征。中国传统文化强调“道法自然”,效仿天地,因此天有“北斗七星”,人亦有“七窍”相对应;七星之外还有“左辅、右弼”两隐星,合称“北斗九星”,人则对应有“前阴、后阴”两隐窍,合称“九窍”,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3、道教中的神祇信仰
北斗星的神化始于汉朝文化融合时期,历经唐宋,至今已有千年历史。南北斗自古被视为关乎人生存亡的重要星象,道教诞生后,更是将其奉为天神,赋予其各种神学解释。道教中有北斗七星的灯仪和朝斗科仪,祭拜北斗主要是为了祈求延生长寿、扶衰散祸、治病保命、消灾忏罪、度厄救急。
(二)七星岩:道教文化的圣地
七星岩以其排列状如天上北斗七星的七座溶岩石山,耸立在碧波浩淼的湖面上,形成了由五湖、六岗、七岩、八洞构成的独特景观。湖中有山,山中有洞,洞中有河,岩洞内外的碑刻、花木掩映的宫观以及文人墨客诗词汇聚的千年诗廊,共同构成了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自唐代以来,七星岩便以“岭南第一奇观”的美誉吸引着无数游客。
人们总是将最美的地方赋予最吉祥的名字,描绘为人间仙境。七星岩以“七星”命名,体现了古人对北斗七星的顶礼膜拜。而中国道家将北斗七星崇奉为七位星神,七星岩排列状如天上北斗,自然成为了道教的首选地。
玉屏岩作为七星岩景区的主要组成部分,是道教文化较为集中的区域。这里不仅有玉皇殿、三仙观、十八奶娘庙、碧霞宫等道教建筑,还有“纯阳仙观”。解放前,阆风岩与玉屏岩一直香火鼎盛,可以说七星岩也是一个道家胜地。站在玉皇殿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前方湖面浩荡,左青龙、右白虎,湖堤宛然如蛟龙出海,令人心旷神怡,风水格局极佳,无不惊叹造物主之神奇。
“纯阳仙馆”位于玉屏岩山脚,建于清光绪三十年间,规模宏大,享有“道教的洞天福地”之美誉,吸引了众多文人骚客,留下了丰富的文物古迹。然而,由于历史原因,上世纪五十年代,观内的建筑大部分已毁坏。